陆遥父母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夜风正凉。
陆母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挽着老伴的胳膊,两个人慢悠悠地沿着人行道走。
“你看他们走在一起,还挺般配的。”陆母还在念叨。
“行了,你少说两句。”陆父嘴上这么说,嘴角却是翘着的。
“我说说怎么了?我是高兴——”
“阿姨?叔叔?”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过头,看见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年轻女人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拎着购物袋,笑容恰到好处。
“你是——”陆母愣了一下。
“我是苏红。”年轻女人走过来,笑容更亲切了些,“陆总的同事。我们在公司年会上见过的,您还记得吗?”
陆母想了想,笑了:“哦,对对对,小苏是吧?你好你好。”
“真巧。”苏红看了一眼餐厅的招牌,“你们也在这儿吃饭?”
“是啊,跟女儿一起吃个饭。”
“陆总也在?”苏红往四周看了看,“她人呢?”
“送个朋友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苏红眼神轻轻动了一下:“那个是凌老师吧,我之前也见过的。他们现在在交往?”
陆母一听,眼梢立刻松快了,笑意藏不住,嘴上却淡淡应着:“没没,就是请他吃个饭,谢谢他这段时间对念念的照顾。”
苏红笑了笑,不再多问。她瞥了眼二老手里的打包盒,又顺着他们走的方向望了望:“阿姨,你们走回去吗?路远不远?”
“不远,散散步就到了。”
“那我陪您走一段吧,正好也消消食。”
苏红自然地挽住陆母的胳膊,顺手掂起了打包盒,亲近得毫不突兀。陆母微怔,也没好意思推开。
三个人慢慢走着。苏红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些公司琐事,夸陆遥能干、深得沈总器重。陆母听着,笑意渐渐浮在脸上。
“陆总实在厉害,我们都很佩服。一个女人带孩子,还能做得这么好,太不容易了。”
陆母叹了口气:“就是太累了。又要上班又要顾着念念……”
“念念很乖吧?”
“乖是乖,就是可怜。从小没爸爸陪在身边——”
“咳咳。”陆父轻轻拉了她一把。
苏红笑容放柔,声音也低了些:“阿姨,我总觉得,陆总撑到今天太难了。
女人在职场本就辛苦,还要一个人带孩子……
我听说是男方那边的缘故?”
陆母沉默下来。路灯在她脸上明明灭灭。陆父轻咳提醒,她只当没听见。
“是外面的女人。”她压着久积的闷气,低声道,“就是念念以前的拉丁舞老师。好像姓孙。
我们当初一点都不知情。这种家丑,实在说不出口。”
“拉丁舞老师?”
“嗯。”陆母声音更低了,“念念那时候特别喜欢她,天天挂在嘴边。
后来课突然停了,孩子哭了好几天,问也不肯说。
后来我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没再说下去。苏红却已了然。
“阿姨,”苏红轻声开口,“今天遇见我的事,别告诉陆总好吗?”
她露出几分为难又体贴的笑意,“陆总向来公私分明,不喜欢我们过问她的私事。
我怕她误会我刻意亲近。我只是真心关心她,不想让她有负担。”
陆母望着她,顿时心生暖意:“你这孩子,真懂事。”
苏红笑了笑,到了路口便松开手:“阿姨叔叔,我就送到这儿了。你们慢走。”
“好。有空来家里吃饭。”
“一定。”
她立在路口,看着二老的身影隐入梧桐影中。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只剩一片平静无波。
片刻后,她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声响清脆,步子稳而有序。
她没有回头。
夜色里,许多事悄悄落进了心底。
凌晨坐在书桌前。台灯微亮,手机搁在案头,屏幕亮了又暗,像一颗忽明忽暗的心。
他拿起来,点开微信,指尖停在那个置顶对话框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天前宣讲会那天发的。
他盯着屏幕上的输入框,手指悬在半空。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心里像是积了一池说不清的心事,琐碎得理不出头绪——
想说今晚那顿饭,想说席间那些细碎的拉扯,也想说她席间攥着衣角时那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更想说的是刚刚在路灯下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不,不是一句话。是一种冲动。是他差一点伸手去拉她的那一秒。是他把手收进口袋、握成拳头的那一刻,心跳仍不肯平息的余震。
末了,他只敲出一句:【今天我干了件挺傻的事。】
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从哪一刻起,那个向来独立、惯了逞强的身影,竟在他心上落了一道浅浅的痕。
他已经很久没有给安娜发消息了。那个对话框还停在宣讲会那天,停在他发出去的那些没有回复的消息里。
他打开那个对话框,往上翻了翻,已经空了这么久。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什么都没打,退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