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民路的夜风从身后吹来，推着两人往前走。

梧桐的影子在地上斑驳晃动，碎光一会儿落在她肩头，一会儿落在他身上。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也没刻意找话题，沉默也不觉得局促。

“你知道吗，我妹以前也这样。”凌晨忽然开口，“紧张的时候总爱敲东西。你刚才在饭桌上，一直在敲杯子。”

陆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个小动作，她自己竟未曾察觉。

“你怎么看出来的？”

“习惯了。跳舞教课，总得留意学生的状态。不过我妹跟你不一样。她敲东西，是在琢磨怎么拒绝人。”

“拒绝人？”

“嗯。她追求者多，从中学起书包里就没断过情书。

不知道怎么回绝，又怕伤人心，就总来找我，让我假装她男朋友去学校接她。

在校门口晃一圈，那些人就知难而退了。”

他说着这些旧事，细节清晰，像是记了很久。

“你妹妹挺会依赖你的。真好。”陆遥轻声说。

“习惯了。她从小遇到搞不定的事就来找我。我也不用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她就有底气了。”

他的声音放轻了些，“女生有时候，未必需要别人帮着解决什么问题。只是需要有个人，站在她身边。”

陆遥心头微微一震。

她想起林薇，想起巷子里那半个热包子，想起那句“我在”。

原来自己要的，从来都只是一份陪伴，一份底气。

她又想起今晚在饭桌上——

他把香菜拨到自己盘里时偏头朝她眨的那一下眼，

他在母亲絮叨时不动声色覆住她手腕的那只手。

他说“就算没有我，她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那是第一次，有人替她挡在前面，告诉母亲她足够好。

凌晨侧过头看她：“今天紧张吗？”

“有一点。”

“我知道。”凌晨笑了笑，“后来你就不紧张了。你妈念叨你小时候的时候，你一生气，反倒顾不上紧张了。”

陆遥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下来。

“其实你不用紧张。你爸妈不是要审我，就是想确认，有人真心对你好。”

他的声音被夜风揉得温润，

“我小时候上台比赛也紧张，腿都发软。

老师说把观众当成南瓜——

没用。上台还是忘动作。

干脆站在台上发呆。结果反倒得了第三名。

从那以后就不怕了。

最坏的结果不过如此。

经历过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说的是比赛，陆遥却听出了别的意味。

她没有接话，手在口袋里轻轻攥了攥，又松开。心里那块紧绷的石头，终于渐渐落了地。

富民路走到尽头，再拐个弯就是停车场。凌晨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陆遥也停了下来。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却未曾触碰。

她忽然认了出来——

这里正是她每天下班开车必经的路口，也是那个曾让她暗暗好奇、心向往之的地方。

原来他自小就长在这样温厚的人家，也难怪一言一行，都带着透骨的暖。

“今天谢谢你。你也早点休息。”她转过身，朝他微微一笑。

月光正落在她脸上。冬夜特有的清辉，薄薄的，冷冷的，像一层透明的霜拢在她周身。掠过她的眉骨，沿着鼻梁的线条滑下来，停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她整张脸在月下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那股清冷被月光衬得更甚，疏离又温柔，整个人像从梦境里走出来的画报。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背影一步一步，没入街角的夜色里。

凌晨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没有动。

路灯把他的孤影拉得很长，梧桐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着，他的心跳却比影子晃得更不稳。

他低头看自己仍微微张着的手掌——那一瞬，他差点就伸手了。

不是去握她的手腕，不是在桌下覆住她的手背，是本能地想要去拉她的手，不需要任何理由。

他缓缓把手收进口袋，轻轻握成拳头。

昏黄的路灯泼洒下来，笼着他周身。

他静立了许久，才缓步往小洋房走去。

道旁梧桐的树影斑驳交错，月光漏过叶隙，碎成星子般的光斑，落在肩头，又倏忽滑下。

他步子不疾不徐，依旧是平日那般沉稳。可心底的波澜，只有自己知道。

陆遥走回车旁，拉开车门，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没有立刻发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刚才在饭桌上，凌晨覆住它的那只手，力道轻而笃定，像一颗落了底的石子。

她轻轻转了转手腕，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发动了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