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洗完最后一个碗,转过身,背对着陆遥:“帮我解一下。”
他背上的围裙带子系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是她刚才帮忙系的。他自己解了半天,越解越乱,肩膀扭来扭去,活像个被衣服缠住的小孩子。
陆遥被他这模样逗笑,伸手替他解带子。
“别动,不然我不好解。”
“好。”凌晨乖乖应了一声,嘴角弯着笑,“听你的。”
林薇站在厨房门口,恰好撞见这一幕。她没出声,悄悄退回了客厅。
客厅里,陆遥的手机又响了。念念离得最近,踮着脚尖拿起手机,看清屏幕后,脆生生地喊:“爸爸!”
电话那头传来程天明的声音:“念念,今天雨太大了,爸爸不过来接你了,明天再去好不好?”
“好——”念念拖长了调子,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陡然拔高,
“爸爸!今天凌老师在我们家吃饭!他还做了面疙瘩汤,超级超级好吃!”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程天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行,那你们早点休息。”说完,便挂了电话。
凌晨弯腰拎起舞鞋包,走到玄关换鞋。林薇牵着昏昏欲睡的凡凡跟过来。
凌晨换好鞋,站起身,目光落在陆遥身上,像是藏了好多话想说,最后只说了一句:“下周见。”
“嗯,下周见。”陆遥应声。
凌晨转身走出去,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几下,声控灯亮了又灭。电梯门“叮”的一声合上,载着他们往下而去。
凡凡早已趴在凌晨肩上睡着,口水蹭湿了他的卫衣肩头,他却毫不在意,只是小心翼翼地托着孩子的腿弯。
林薇靠在电梯壁上,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是故意的吧。”
凌晨没答话,低头看着凡凡纤长的睫毛。
“接电话,做饭,洗碗。一样样的,生怕人家不知道你有多好。”
凌晨笑了笑,依旧没接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缓缓打开。他抱着凡凡走出去,林薇撑开伞跟在后面。
雨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细细密密的雨丝飘下来,像有人在云层上筛着沙子。路灯的光穿过氤氲的水雾,晕开一片昏黄。
林薇走在他身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凌老师,我好像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了。”
凌晨的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没说话,也没追问,只是步子稳稳地继续往前走。
雨声淅沥,道路仿佛长得望不到头,一盏盏路灯亮着,像一条寂静流淌的长河。
另一边,程天明坐在书房里,手机攥在掌心,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念念那句“凌老师在我们家吃饭”反复在耳边回响。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细细地硌着,隐隐发闷。
他打开电脑,搜索栏里敲下两个字:凌晨。
上戏国标舞系,全国青年组冠军,各种比赛报道,还有一张颁奖照片。
照片上的凌晨很年轻,穿着一身黑色舞服,手里高高举着奖杯,笑得眉眼弯弯,意气风发。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肩上。
“在看什么?”
孙伊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从后面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目光顺着他的视线落在屏幕上,不由一惊:
“凌晨?你认识他?”
程天明的手指悬在鼠标上。屏幕的冷光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照片里的凌晨笑得眉眼弯弯,年轻得毫无阴霾。
孙伊霏的下巴搁在他肩窝,声音带着未褪的睡意:“你查他做什么?”
他没答,直接关掉页面。黑屏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孙伊霏直起身,靠在书桌沿,吊带睡裙衬得她素面的脸格外单薄。
“凌晨——上戏国标舞系,从少年组到青年组一直是全国冠军。
舞伴叫安娜,从小搭档的金童玉女,圈子里无人不知。
2010年安娜出了车祸,人没了。后来国外的邀约全推了,人就消失了。”
她看向程天明,“你知道这些吗?”
程天明转过椅子:“你怎么知道?”
“拉丁舞圈子就这么大。”孙伊霏迎着他的目光,“你女儿挺有福气,能让他教。不过你查他,不是因为他教念念吧。”
程天明没接话,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还在下,细密地敲着玻璃。
孙伊霏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语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锋利:“你在担心什么?担心她身边多了一个人,那个人比你年轻,比你干净,比你更配得上她?”
“孙老师。”他转过身。
“我说错了吗?”她站在原地没动,手臂交叉在胸前,眼底映着冷光,
“我今晚想留下,你说不方便。可她那边多了个舞蹈老师,你半夜在这里搜他的照片。”
程天明握着车钥匙的手紧了紧。
“程天明,你到底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还是不想让她知道——你后悔了?”
“换衣服吧,我送你回去。”
孙伊霏看了他两秒,笑意转瞬即逝。她转身去换衣服,衣柜门开合的声响里,程天明想起她的话——
冠军、车祸、舞伴离世、彻底隐退。
照片里凌晨的笑容,忽然变得刺眼。
那样一个人,褪下所有光环,窝在陆遥家的客厅里教两个孩子跳拉丁,给念念煮面疙瘩汤。念念说“超级超级好吃”,那种语气和说起“爸爸”时一样自然。
孙伊霏换了深色风衣出来,头发束起,素净得像换了个人。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亮堂的灯光下,她肩挨着他的手臂,却没靠过去。
“我们这样,要到什么时候?”
程天明没答。
车停在地铁口,惨白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站台。
孙伊霏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他:“你还是放不下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推开车门走进雨里,风衣下摆被打湿。程天明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雨刷单调地刮着玻璃,来来回回,像某种徒劳的重复。
他发动车子,路灯一盏盏从后视镜里退去,越来越远,最终融进沉沉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