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枫沉默了几秒,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不像之前那样带着揶揄的语气:“往里面加书没有捷径。把一本书真正读通、读透,让它的核心思想能在你脑子里用自己的话讲出来,它才会自动出现在书架上。你收藏的一百个‘五分钟读懂xx’,加起来也不如认认真真啃完一本。”
黎明烛蹲在沙漏旁边,那些金色的细沙还在不急不慢地往下漏。他盯着沙漏底部那厚厚一层积沙,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个沙漏是什么时候开始漏的?从他出生那天?从他第一次学会认字那天?还是从他第一次囫囵吞枣地翻完一本书、却没有在书架上留下任何痕迹的那天?
“那我这十三年……”黎明烛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十三年里你真正读透的书就这十三本,还是中小学老师逼着背的。”沈枫的声音从穹顶上落下来,每一句都像一颗钉子,“你自己想想,初中毕业之后,你从头到尾、认认真真读完过几本书?不是翻完,是读完。不是眼睛扫过每一页,是脑子跟着每一个字转过。”
黎明烛张了张嘴,想说“我读过《三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确实把《三体》三部曲翻完了,但那是在地铁上、在厕所里、在睡前刷手机刷累了之后随手翻几页的那种“读”。他记得三体人长什么样,记得“不要回答”那个名场面,记得二向箔把太阳系压成一张画。但如果你问他:罗辑提出的“黑暗森林法则”到底有哪几个前提假设?他答不上来。云天明讲的三个童话里分别藏了什么信息?他也只能含糊地说个大概。
那叫读过吗?
他缓缓站起身,腿有点发软,像是蹲久了的后遗症,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环顾四周那些空荡荡的书架,它们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看不见的黑暗里。他粗略数了数,光是这一面墙,就有上百列书架,每列十几层,每层少说能放五十本书。这还只是一面墙。
这间图书馆能装下多少本书?几千本?几万本?几十万本?
而现在它上面只有十三本。
十三本薄薄的、皱巴巴的、大部分页面空白的笔记和速成资料。
黎明烛突然觉得这间大厅太大了,大得让人喘不过气。那些空书架像一张张沉默的嘴,在无声地问:你把时间都花到哪里去了?
“不过好消息是,”沈枫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像是看他实在受打击了,“图书馆既然醒了,你现在每真正学会一样东西,它都会自动上架。你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小子了,从今天起,你脑子里的每一本新书都会是你亲手挣来的。”
黎明烛慢慢走到最近的一排书架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空荡荡的木质隔板。木头的纹理细腻温润,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擦了擦,指腹上沾了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反过来,”沈枫的语气又重了下来,“那些你囫囵吞枣、一知半解的东西,会慢慢发黄、褪色,最后从书架上消失。别以为收藏了就等于你的了。这间图书馆不会骗你,也骗不了你自己。”
黎明烛猛地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个标了三百多个视频的“稍后观看”收藏夹。那些标题一个个金光闪闪:《三分钟讲透经济学原理》《一个视频搞懂区块链》《十分钟带你读完百年孤独》……他收藏的时候总想着“以后再看”“有空再研究”,然后那个“以后”永远没有来。
那些视频现在在哪里?它们在这个图书馆里变成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翻找起来,在书架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摞薄得不像话的小册子。每本只有两三页,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那些熟悉的标题。他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只有第一页写了一段开头,后面全是空白,空白页的边缘还印着一个小小的“赞”的手势图标,灰色的,死气沉沉的。
他翻完那摞小册子,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