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从哪本开始？”他终于开口问道，声音比之前平静了一些，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湖面。

“你那十三本里，有一本《高等数学（上册）》只有前六页有内容。你确定你当初真的学懂了极限和导数？”沈枫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你知道为什么你的高数下册连封面都没生成吗？因为你上册就没学明白，下册根本就是硬着头皮混过去的。”

黎明烛想反驳，但脑子里的记忆一片模糊。他记得极限的符号是lim，记得导数的符号是一撇，但你要他说清楚“当x趋近于无穷时”到底是什么意思，说清楚导数到底为什么能表示瞬时变化率，他的大脑就像被格式化了似的，只剩下一些支离破碎的公式碎片。

“还有那本C语言，”沈枫继续说，“你考试前一天晚上刷了四套题，背了十几个代码模板，第二天考了六十一分。但你敢说你会写程序吗？你现在连一个for循环的嵌套都要想半天。”

黎明烛的脸烧得厉害。他想反驳“至少我及格了”，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丢人。及格，原来他这十几年追求的就只是一个及格。书架上那些空白的书页，就是他为“及格”付出的代价。

“出去吧，”沈枫最后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期许，“第一次别待太久，脑子会受不了的。记住，你每在现实里真正搞懂一个概念，这里就会多一页。每走马观花地翻完一本书，这里就多一本只有封面的空壳。每刷一遍短视频却什么也没留下，这里就多一粒沙。”

黎明烛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沙漏。金色的细沙还在不急不慢地往下漏，无声无息，却一刻不停。

他默念了一声“出库”。

白光一闪，黎明烛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银色圆片已经滑落到膝盖上，凉凉的，金属边缘硌得他腿有点疼。窗外夜色依旧，客厅里安静如初，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小小的沙漏。

但一切好像又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本积灰的《微积分初步》，那是大一开学时在学校旧书店花十块钱买的，翻了三页就再也没动过。书脊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的他的名字已经有点模糊了。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了它。

第一页，极限的定义。那行公式他以前看三秒钟就会把目光移开，觉得“反正考试会做题就行”。但这一次，他没有跳过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不懂的地方，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划过去，而是停下来，盯着那行字，像是在图书馆里迷了路的人，终于肯开口问路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远处传来夜班公交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在那座属于他的、空空荡荡的思维图书馆里，某个书架上，一本新书的第一页，正缓缓浮现出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