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漪怀孕后，四诊堂暂时歇业了。

李俭和李母那日说的没错，甄漪自己就是医师，混迹在各种药材之间，保不齐那种药材会伤着孩子。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甄漪同样期待孩子的降生。无论和李俭怎么闹，但那时的她是真心想和李俭过日子的。

补品和礼物堆山码海似的送到李俭的院里，虽然甄漪自己就是医师，但李母还是请太医每三日一次地给她把脉。随之而改变的，是李府下人的态度。

李府的下人对她的态度好了许多。

他们渐渐变得和气，表面平和实则内含讥讽的言语不再有了，说话的语调变得柔软谄媚。

冯钰说，等生下孩子，甄漪在李家的地位就会越来越稳，李府那些人就不会再小看她。

她说嫁到大家族都是这样，家族人多，奴仆也多，奴仆背后都有自己的主子，若他们的主子看不上你，连带着下人也看不上，但你打不得骂不得，你打了，他们会觉得你失了主人的身份，不打，他们则会觉得你好欺负。

冯钰当年也受了不少的委屈，直到怀上征哥儿之后才好了许多。

只有你怀了孩子，才能彻底成为他们的一份子。你是李俭的妻子，李俭孩子的母亲才算是落了实处。

冯钰和甄漪交心，她才会与甄漪这么说。她说的委婉，但甄漪听懂了——像他们这样小门小户出身的媳妇，只有借着孩子和丈夫，才能在府里稳固地位。

这是大家族的共识，也是李府的共识。

那李俭呢？

他一直是怎么看待她呢？

孕中多思，甄漪辗转反侧未入眠。

悉悉索索的声音，旁边男人的胳膊揽了过来，完完整整的环住了她。

甄漪怀孕后，他们并未分床睡。

她睡觉向来不老实，李俭管不住自己的妻子，到处动，到处跑，稍微一松，她就溜走。

他只能抱紧些，让她枕在自己胸口处。

半梦半醒间，李俭的手下意识往下摸，直到摸到一片冰凉。

他醒了，甄漪蜷缩在他怀里，脚却是冰凉的。

已近春日，烧着地暖甄漪嫌热，李俭便停了院里的地暖，但停了她又冷，冷了她又不好意思说。

刚把出喜脉的时候，甄漪不能再去医馆，虽然他并不明白甄漪为何开医馆，但这于他而言并不重要，他只当是她多了一个爱好，譬如他母亲喜欢拜佛，他堂妹喜欢华服美饰一样，他不愿管，也不在意。

但甄漪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平日也只是看医书，闷着不说话。他能察觉出她并不开心，因此他那几日总是陪着她。

她娇气，且还有个毛病，不爱使唤下人，就爱使唤他，这是他自己以为的。

有一日她想吃烤红薯，他让下人给她买，她不乐意，非要让他去，去就算了，她还单指名她从前的住的地方的巷子口有一家卖的烤红薯。

李俭头上飘着汗，一路奔波。回来的时候，马夫过来牵马闻到他身上的烤红薯味道，还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他从怀中拿出来还热着的烤红薯给她，甄漪还责怪他买的少了。买多点，大家都可以吃 。

李俭不好说 ，除了她没人会吃这个 ，再者这东西吃多了不好，她还怀着孕呢 。

甄漪听他这么说不大开心，但是心情好没和他计较，吃着吃着就开心了。

李俭以为她说的大家是冯钰沈菀这些妯娌，后来看着就那一块烤红薯，她分了一半给伺候她的丫鬟……她说的大家，也包括这些下人。

李俭摸着她的冰凉的脚。

他摸不清甄漪的性子，她有时候很狂妄，跟他怄气能跟他怄到底，使唤他也毫不客气。但有时候又很小心，不敢使唤下人，心里有什么事也不和他说。

他不懂女人，更加不懂甄漪这样的女人，他的人生几乎不存在这些情情爱爱。

如果不出意外，他应该是和其他权贵一样，娶一个门当户对，品性温良，遵从三从四德的妻子，他能想过和最悱恻缠绵的事情也不过是和她共剪西窗。

但他偏偏遇到了甄漪，那日他鬼使神差的应了婚事，把他仅有的耐心和纵容都给了她。

再亲密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李俭摸着她的脚往自己怀里贴了贴。

甄漪只感觉到她的脚暖和起来。

“睡不着吗？”她听见他这么说。

黑暗里，甄漪没有应他。

她感受到他抱住了她，缓缓地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轻轻的，缓慢的……

这种拍击感很安详，平稳厚实，抚平她在李府一直悬而又悬，来回奔涌的内心……

三个月后，甄漪照例出了门。

朱蓉拿账本给她看，四诊堂这几个月几乎是亏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