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俭埋下的动作停了会,似是在消化她这句话。
甄漪也因为这句话醒了,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再睁开眼睛,李俭已经不在床边。
但他没走,不知从哪里弄出来一个玉镯套在她的手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玉镯镯身圆润流畅,玉质凝润,泛着柔和的青色光晕,一看就不是凡品。
的确来之不易,李俭上个月特地命人给她打造了一些珠宝,但甄漪兴致缺缺,他以为她不喜欢,特地又花高价从一个知名的珠宝商那里得来的。
听说是先朝皇室的东西。
甄漪透着光去看玉镯,“母亲已经给了不少……”
李母只得李俭这一个儿子,对甄漪也从不藏私。从下聘,到新婚第一日见面礼,还有怀孕之后,送来了好多珍宝,一次比一次贵重。
“还是不开心吗?”李俭温声询问道。
甄漪看着他的眼睛,他的温柔与关心不是假的。
甄漪性子直,但她清楚谁对她不好,谁对她好。
“没有。”她偏过脸,没有去看他。
李俭垂下眼睑,似是叹气,他在妥协,“等生下孩子后,再去开医馆,我亲自寻妥当的药商与你中间牵线。”
甄漪微微睁大了眼睛看他,有些震惊。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的医馆缺乏靠谱的药商,知道她的医馆维持的艰难。
他明明是不喜欢甄漪抛头露面,但他仍是关注她的医馆,甚至要帮助她。
甄漪听见自己的心砰砰跳。
但她偏偏是个得寸进尺的人,尤其是在李俭面前。
她说,“你是因为孩子,还是为了我?”
李俭哪能不清楚她的性子,甄漪的予取予求,他只能步步退让。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仍未得一夕安寝。
像被小猫挠了心一样,李俭反问,“你说呢?”
其实这才是她的本性,得理不饶人。
李俭记得初见她时,她吵赢之后得意洋洋的样子,恨不得鼻孔朝天。
他想,或许那时的自己太过晦暗,才会注意到她。
此刻的他也没能摆脱困境,在皇帝和相府之间像一个工具一样来回斗法。李俭清楚他内心是反感的。
他想那天他的压抑和落寞刚好触碰到了甄漪和商贩不管不顾的吵闹,李俭觉得,可能他内心也是想这么做的,什么相府,什么皇帝,都不是什么善茬。
但是他不能,他知道,他的家族不允许。
他和家族深深捆绑在一起,血与肉深深融合在一起。从出生起,他就知道自己是要担负起整个家族期盼。家族需要持久的稳定和循序渐进的复兴,他便不能像甄漪一样肆意妄为,这是他身为家主必须要做的,是权利,也是使命。
李俭从来都是被人依靠的,但他自己没有可以依靠的,即便是甄漪,也几乎不给他心灵上的慰藉。
但他就是喜欢她,喜欢纵容她,虽然时而被她气的半死。
他偶尔也会想,自己是喜欢那时吵架的她,还是现在的她。
他没有头绪,或许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她已经是自己的妻子,以后也会是孩子的母亲,她誓必要和他生同衾死同穴。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就是喜欢她。
他捧着她的脸,轻声询问道,“你就那么喜欢行医?”
这是一次出口。
甄漪讶异,比方才他说要帮她更加诧异。这是第一次,甄漪对他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她张开口,想要说什么。
门外周秦低声唤了一声。
该走了。
周秦从小伺候李俭,习惯他一向谨言慎行,克己复礼,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跟刻在一个框子似的,从没出一点错。
少有的见大爷早朝磨磨蹭蹭,这么久还没出来。
他晓得二人感情不错,最近没闹腾。
先前府中人知晓甄漪怀孕了,李母还没说什么,其他房里个个暗中来试探李俭纳个妾室通房,好伺候他。
毕竟纳妾不是什么新鲜事,早年间李俭忙于仕途,没工夫也没心思在这上,但现在不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繁衍生息。
也只有二房是个个例,房中只有二夫人一个,其他房里抬到面上的就不少了,更别说私底下。
周秦记得那个时候李俭是什么反应?
他皱着眉头,看着那些做长辈的,沉了脸,“这一个都快怄死……”
那个时候,甄漪和李俭闹了一次刚好……
好在李俭发话,且李母做母亲的都没张罗,自然没有人敢做他的主,这事就不了了之……
周秦想到甄漪,不由得汗颜,大爷要是真纳妾,这府里还不得闹得天翻地覆。
李俭很快出来。
没来得及听甄漪的答复。
甄漪翻了身还想再睡的,但闭了眼好一会儿都没睡着。
她抬手看着手腕上碧盈盈的镯子。
她想起那未说完的话,心底里涌出人生为数不多的无力感……
她把镯子放在首饰盒里,没再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