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井水是凉的。他打了一桶上来,站在井边,把整桶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水哗地一声淋下来,冰凉的,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深秋的夜风吹在湿透的身上,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可那股燥热确实被浇灭了,像一盆水泼在烧红的炭上,滋啦一声,冒了一阵白烟,然后安静了。
他站在井边,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脚边的石板上。月光照着他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凉得他终于能喘匀一口气了。
"六出?"
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刚醒的沙哑。“大半夜不睡觉,在这里做什么。”
六出转头去。
师父一步步走近,盲杖点在石板上,笃、笃、笃。月光落在他散落的头发上,落在他白色的中衣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衣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
他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既有悸动,又带着害怕——怕师父走近了,会发现他的狼狈,会发现他那颗藏着秘密的、跳得乱七八糟的心。
“我……天气太热了,起来冲冲。”他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心虚。
深秋的夜里,这个借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梅隐枝没有拆穿他,点着盲杖走到他面前,把杖靠在井沿上,蹲下了身。
那只手先摸到了他仍在滴水的发梢,湿漉漉的,凉得像水草。接着落在他的肩头,指尖隔着湿透的衣料按了按,然后顺着手臂一路摸下来,最后握住了他的手。
整个人都是冰凉的,师父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时节你用井水浇,简直胡来。"那声音沉下去了,不是平日里那种不轻不重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愠意。
六出低着头,看着师父的手握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很白,修长的指节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干燥温暖,和他此刻冰凉湿透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师父。"他叫了一声,嗓音沙哑的。
"嗯。"
"我没事。"
梅隐枝沉默了片刻,指尖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了。他撑着盲杖站起身来,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才说。
"进来把湿衣裳换了。"
六出跟在师父的背影后面走,那步履和白天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盲杖点着地面的节奏也没变。
但他觉得今晚的每一步都踩在他心尖上,一下一下的,闷闷地疼。
进了屋,梅隐枝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和一条澡巾,递到他手里。
"擦干了换上,早些睡。"
六出接过来,转过身去,把湿衣裳脱了。
水珠顺着脊背往下淌,他用澡巾胡乱擦了擦,把那套干衣裳套上。
布料是软的,带着柜子里樟木的气味,干燥的,暖的,裹在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兜住了。
他刚系好衣带,师父就走了过来。
一只手抬起来,手背贴上了他的额头。那温度不冷不热的,反倒衬得他的体温更高了些。
师父的手在他额上停了三息,指尖微微按了按,然后收了回去。
"有些烫。"梅隐枝说,"我去给你煮碗姜汤。"
"不用了师父,弟子身强体壮,不碍事的。"六出忙摆手,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想把气氛拉回正常。
梅隐枝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那便回去歇着吧。"
六出应了一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已经转过身去,把他换下来的湿衣裳捡起来搭在椅背上,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
被子是凉的,但身上那套干衣裳是暖的。他把被子拉上来,裹紧了,缩在里面。
闭上眼,脑子里浮现的不是方才井边的月光和锁骨,而是师父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时皱起的眉头。
那个皱眉的样子,比什么都让他心里发酸。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樟木的味道底下,还有一层很淡很淡的竹香。
是师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