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吃饭。"
六出去井边打了水洗手,坐到桌前。
菜端上来了,一荤两素一汤,和平常一样。他拿起筷子,往嘴里扒饭,嚼着嚼着忽然觉得什么味道都没有了,像是在嚼木屑。
梅隐枝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着汤。忽然说了一句:"今天出去很久。"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书肆里多看了会儿书。"六出说,声音没有抖。
梅隐枝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晚,六出没有回房。
他坐在屋顶上,后背靠着瓦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
夜风从竹林里穿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裳。
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
是瓦片被踩动的细碎声,然后是一个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梅隐枝没有拿盲杖,大概是摸着屋脊上来的。他在六出旁边坐定,双手搭在膝上,仰着脸,像是也在看那片他看不见的星空。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师父。"六出先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
"嗯。"
"我今天……遇见了一个人。"
梅隐枝没有说话,侧着头,等他继续。
"他说我是他的儿子,"六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给了我一枚玉佩,和我身上这枚一样的。"
夜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梅隐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只一下,然后静止了。
"嗯。"
就一个字,平静的,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我早就知道了"。
六出转过头看着师父的侧脸,月光落在那张脸上,眼纱遮着眉眼,看不出什么表情。
风吹起师父鬓边的碎发,一缕一缕的,银白色的月光镀在上面。
"师父早就知道。"
梅隐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可那些话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只问了一句。
"师父,你会不会不要我?"
声音是抖的,像是一个小孩问出来的话,和他此刻成年男人的身形完全不符。
梅隐枝转过头来,面朝着他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六出觉得师父在看着他。
"你是我养大的。"梅隐枝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六出耳朵里。
"你不是他们,你是你。"
六出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没有哭出来,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去。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层水光逼回去。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师父搭在膝上的手。
梅隐枝没有抽回去。
那只手是凉的,骨节分明,被他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枚薄而凉的玉。六出把那只手收紧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捂它。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屋顶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亮慢慢地往西沉,星星一颗一颗地暗下去。竹林的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得瓦片上的露水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是屋檐在落泪。
六出握着师父的手,一直握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轻轻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