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出拨开竹枝,一步一步地往上走。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软软的。
离得近了,又有些忐忑起来,最终他还是走到了。
师父就葬在这里。
墓不大,栽着几株毛竹,青石的墓碑,上面刻着“师梅隐枝之墓”。没有生卒,没有生平,干干净净的。
六出把那截梅枝放在墓前,是不久前从小院墙头折下来的。梅枝光秃秃的,只有几颗小小的芽苞,紧紧地裹着,还没睡醒。
他又蹲下来,把那截梅枝摆正了,退后一点看了看,又往前挪了挪。
然后靠那石碑坐了下来。
石碑是凉的,隔着那件新做的直裰,凉意还是渗进来了。他把头轻轻枕在碑上,脸贴着石面。
幼时他就爱靠在师父身上,脸贴在师父胸口,能听见一阵持续有力的心跳。
冰凉的石面贴着六出的脸,他认真听了,什么都没有。石碑不会说话,不会伸出手摸他的头。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刻进去的字上,伸出手慢慢地描,一笔一画,像从前师父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那样。
“师父,我来看您了。”
他的声音不大,风从竹林里穿过来,把他尾音吹散了,散在竹叶的沙沙声里。
他等了一会儿,等风把他的话带到师父耳朵里,师父就会听见,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弯一下嘴角。
“您最近过得如何呢?”他看着那块石碑,用手指摸了摸“枝”字最后一笔的末端,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凹坑,大概是刻碑的时候石料崩了一小块。
“我在这边一切如常,宫里送来的折子总是批不完。”
“有一年除夕,您许愿天下时和岁丰,弟子没有辜负您的期待,而今海内富安,仓禀丰实......”
他一句句地说着,想到哪说到哪。说今年的杏花开得早、小九又左迁了、前天梦见了一只木鸟,飞得很高,怎么叫都不肯下来。
只有微风和青竹在回应,沙沙沙,像师父从前翻书页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觉得师父在听了。
“师父,”六出把头低了下去,埋进膝盖里。一团深色的墨在浅色的青石路面上晕开,接着是两滴、三滴。
“弟子想您了。”
从前会有人拍拍他的头,说“没关系”。他也拍了拍自己的头,力道不对,位置也不对,不是师父的手。
风大了,把他面前的梅枝吹得晃了晃。那几颗芽苞还紧紧地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也许明天,也许要等到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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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出走的那天下着雪,纷纷扬扬的,把整座皇城都染成了白色。
他躺在师父当年总躺着的那把竹椅上,身上盖着师父那件旧棉袍,领口的盘扣扣得整整齐齐的。
矮墙旁那棵梅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黛色的虬枝上开着红花,花上落着白雪,雪也落在他的身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像披了件白衫。
小九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大能看清人了。只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跪在面前,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如当年他跪在师父膝前那样。
他想说"别哭了",又觉得哭一哭也好。他自己是哭不出来了。那些眼泪攒了很多年,长在身体里了,和骨头长在一起,取不出来。
六出的唇动了动,小九忙凑上去听。
"你有空,就来看看我们,看看师父。"他望着这个师弟,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弟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眼眶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这天下,交由你们接力了。"
六出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安静。
他有一点害怕,怕这片安静里没有师父。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
那声音说:“来了。”
他忽然就不怕了,朝着那个声音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他终于又看见了那个人。坐在檐下,手里握着茶碗,碗盖斜斜地搭着,茶香从那道缝里溢出来,和满院的花香搅在一起。
那个人抬起头,面朝着他的方向,带了笑。
“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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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能望见皇城的那座山头。
这回的碑上新刻了字,“徒六出之墓”。
竹子又长高了些,风吹过来,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书页。
梅枝上落着雪,雪底下,芽苞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