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玉府76栋。
薛澜午睡刚醒,从房间里下来,就看到孟修麟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歪头看着左手的手机,右手搭在茶几上,细细的酒杯杯脚被他捏在手里。
“哥!水有这么好喝吗?”
孟修麟点点头。
他心里烦得要死,也想学着喝点酒。可一想到自己是要唱歌的人,就算了。
于是,那个杯子被张秘书带回来之后,孟修麟每天都拿着他喝水。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我去找他了。”
薛澜就知道是这样,他再次申明:“哥,你们没结果的。”
Chasey-V一周没进靳昀的直播间,孟修麟的另一个小号却一直在直播间里潜水。
少爷从来没有后顾之忧,也总有人为他保驾护航,因此他做事总是没什么计划,也没想过靳昀真的喜欢上那个他为他量身订制的“傅景叙”,他孟修麟该怎么办。
他忍着一周没帮靳昀打PK,靳昀依旧没怎么输过。
有他没他都一样,所以他之于靳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他不忍心给自己下一个明确的定义。
所有行为的根源,都是他想他,想和他说话,想和他在一起。
他习惯了轻易得到一切他想要的东西。要是得不到,那感觉就跟抓心挠肝一样让他难受。
所以他没有办法。
靳昀不理他,但会理傅景叙,孟修麟就只能继续顶着傅景叙的皮套去找他。
薛澜看得一阵闹心,理了理孟修麟凌乱的头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哥哥。”
以前的表哥,每天生龙活虎,上蹿下跳的。
“嗯。”孟修麟也知道,他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
可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想,要不就把靳昀抓起来关着——可他还是想要心甘情愿的。
柔软的唇贴在水晶杯的杯口上。孟修麟发了一会儿呆,起身走向楼下的home studio。
尽管他每天愁眉苦脸的,但他这段时间的创作高产,写了十七八首新歌,一首一个样,薛澜听完都感觉自己失恋了。
他手搭在门把上,想这样也挺好的,他允许自己沉溺至此,只是为了写出好听的歌而已。
他只是在利用靳昀而已。
—
很快地到了四月初,清明节。
靳越的忌日是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是跨年晚会,靳昀没空,就没去看他。后来又接二连三地出了事,靳昀就一直拖到今天才去。
他心里是一直记着靳越的,所以他想,靳越是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怪他的。
墓地价格高,当年林念栀和亲戚们讨论过后,把靳越葬在某片普通的公墓里的。靳昀当时对这个决定很不满,但也无能为力。直到两年前,他才把靳越的坟迁出来,安置在了长颐陵园里。
长颐陵园,位于主城以西六十公里的龙檀岭,是自古以来的风水宝地,也是上流阶层的安息福地。很多的明星,富豪,政要,都葬在这里。
靳昀不想让人看到自己,选了下午,自己开车过去。
这是他车祸后第一次开车,刚摸到方向盘时,心里还有些后怕,可他想,他总不能一辈子都不自己开车了吧,就咬咬牙把车开上路了。
路上,音响里放的还是古典乐曲和钢琴独奏,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他握方向盘的指关节多用了几分力,变得更明显。
一小时后,车顺着环山公路驶入专属停车场。
这些天一直下雨,绵绵的青草地上沾着水,空气也湿漉漉的。四下空旷冷清,靳昀一手抱着花一手提着祭祀用的贡品,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路上别人的墓,心里快速计算着逝者的生命时长。
78。
29。
45。
62。
37。
94。
他突然反应过来,假设他能活到一百岁,现在也快走完人生的四分之一了。
然而,他真的能顺利地活到一百岁吗?
他前几个月就差点被车撞死了。
正想着,迎面似乎有人,他抬起头,怔住了。
都说“夜不探坟”,靳昀没想到,这还不到傍晚,他就撞鬼了。
但那的确是孟修麟站在他面前。
孟修麟穿了一身黑色的风衣,手上拿着一把黑伞,直直地站在他面前。
他们中间隔着十米的距离。四目相对,靳昀忽然想起传说中穿梭于阴阳,专勾人魂魄的黑白无常。
小路不算宽,但也能让两个人同时通过,靳昀往前走,从孟修麟的身侧走过去。
“你伤好了吗?”
听见问话,靳昀停下脚步。
孟修麟走到靳昀边上,去提他手上拎着的袋子,说:“我帮你拿吧。”
靳昀撇了撇手:“不用,谢谢。”
孟修麟收回手,冷笑了一声:“你别多想,我妈葬在这里,我碰巧遇到你。”
靳昀顿住,转过身看孟修麟。
孟修麟看着远处的白皮松,语气僵硬地问:“哎,你知道怎么下山吗,我随便逛逛,找不到路了。”
山色渐沉,淡淡的薄雾朦朦胧胧渗在山林之间,竟显得少年脸上还未褪去的那几分稚气更加明显。
靳昀问他:“车停在哪里?”
孟修麟:“祺安园。”
给靳越选地方的时候,靳昀仔细研究过这边的区域划分。他心里大概有数,祺安园貌似藏在整座山最西侧的深坳里。从他们此刻站的地方过去,要绕过环山步道,横穿半片山林,距离很远。
靳昀沉默了一瞬,说:“等下我带你下山吧。让你的司机在山脚等你。”
孟修麟应下,跟在靳昀的身后。
走了一小段路,靳昀在一块墓前停下。
靳昀把花放下,蹲下来,半跪在湿的草地上,拿湿巾把靳越的墓擦干净。
许久未来,白色的湿巾粘上一片深灰色。
孟修麟双手环抱在胸前,站在边上看靳昀把水果,饭菜,红酒,拿出来摆在墓前。
靳昀一言不发地打开红酒,倒在杯子里,放在靳越的面前。忽然,他转过头,跟孟修麟说:“离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