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泵站报警是在凌晨四点十七分跳出来的。
那时候雨已经停了,云江市的道路积水点从三十七处降到九处。值班室里只剩下设备风扇的低鸣,屏幕光照在沈照霜脸上,把她眼下的青色照得更明显。
第一阶段模块接入后的第六个小时,城南泵站自动化预警第一次响。
红色小窗弹出时,值班员老周刚把泡面盖掀开,热气一冒,他差点把叉子掉进汤里。
“城南?”老周凑过去看,“液位异常,闸门反馈延迟,泵组启动失败一次……又恢复了。”
报警小窗闪烁了七秒,随后自动转为黄色。
设备自检结果:通讯误触。
老周松了口气:“新系统刚接进来,磨合期嘛。误触也正常。”
沈照霜没有说话。
她把报警日志展开,按时间排序。
04:17:03,前池液位瞬时升高十一厘米。
04:17:05,3号闸门开度反馈丢失。
04:17:08,2号泵启动失败。
04:17:12,备用泵介入。
04:17:14,液位回落。
七秒钟。
太短了,短到足够让很多人把它归入“设备误触”。也太完整了,完整到不像一个单纯的通讯抖动。
沈照霜把城南片区的雨量图调出来。过去六小时无新增强降雨,外河潮位也在缓慢退落,按理说前池液位不该突然抬升。
她又看了一眼自动化改造覆盖清单。
城南泵站是她亲手排在第一位的。
第十章那天,祁成章盯着她的排序表,问她为什么放弃市中心金融区泵站。那里的车流量、人流量、媒体关注度和经济损失预估都更高。
沈照霜当时只回答:“城南泵站事故概率更高。”
祁成章说:“概率不是影响度。”
她说:“事故链不是新闻排序。”
现在,城南泵站真的报警了。
她把报警日志导出,发给水务集团值班联系人。
五分钟后,回电来了。
不是顾长宁,是水务运行中心的值班工程师,声音困倦却客气:“沈科,我们看了,系统自检判定通讯误触。城南泵站这几年一直有小毛病,传感器受潮、线路老化,偶尔跳一下很正常。”
沈照霜问:“前池液位同步升高怎么解释?”
“水锤效应也会有波动。”
“无强降雨,无外河顶托,闸门反馈同时丢失,泵组启动失败后液位回落,这不是单点故障。”
对面沉默了一下,语气也醒了几分:“沈科,我理解您经历过副本后比较谨慎。但我们这里按水务专业判断,暂时达不到派人进站抢修的级别。凌晨进地下泵房,本身也有安全风险。”
“那就不进地下泵房。”沈照霜说,“先到站外复核前池液位,查闸门远控记录,拍现场排口视频。”
“这要总工批。”
“请转顾长宁。”
这一次,对方安静得更久。
凌晨五点零二分,顾长宁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的声音比沈照霜想象中更冷,像一把没有开刃但足够硬的尺。
“沈科,报警我看过了。自检链路没有断,通讯误触概率百分之七十三点六。”
沈照霜把笔记本翻开:“剩下百分之二十六点四呢?”
“工程处置不看情绪化的剩余概率。”
“应急处置也不把剩余概率当不存在。”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翻页。
顾长宁说:“你要我凌晨调人去城南泵站,总要给出比‘我觉得不对’更硬的依据。”
“第一,前池液位上升和泵组失败同秒级关联;第二,闸门反馈丢失发生在液位峰值前;第三,备用泵介入二十六秒后才达到有效流量,但液位回落出现在第十二秒,回落曲线先于备用泵有效排水;第四,三天前系统奖励优先覆盖城南,就是因为事故链回溯给出过高风险提示。”
“第四条不能作为工程依据。”顾长宁打断她,“灾厄沙盘不是水务规范。”
“我知道。”沈照霜说,“所以我把前三条放在前面。”
值班室窗外天色发灰,城市从雨后的湿冷里慢慢醒来。沈照霜听见电话那头有人敲门,有人低声报告车辆调度。
顾长宁最后说:“我亲自去。”
六点四十,沈照霜赶到城南泵站。
泵站建在旧工业区边缘,灰白色围墙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深色痕迹。门口的铁牌有些锈,字还清楚:城南排涝泵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