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醒来的时候，脖子上被纱布缠的严严实实。

那一剑没能要她的命。

此时月朗看着床顶的帷幔，心里泛起一阵茫然来。

她不知道日后该如何面对司朗，索性借着剑伤日日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阖府上下只说她被司朗那一剑震慑住了，再不敢胡搅蛮缠，府上着实清净了不少。

宫里传出来消息让司朗在元宵夜宴之时将家眷带上，大有缓和双方的意思。

多日不曾见，月朗再次看到司朗时，只觉得心里别扭。她不知如何自处，默默低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司朗依旧是淡淡的，眉间微蹙。他伸出手扶月朗上了马车，自己骑了马走在前面。

此时天色青灰，不一会儿便开始落雪。雪花细细簌簌地落到了车盖上，此时天地静得仿佛便只有这簌簌学声。

司朗伸出手，一枚雪花缓缓落到了他的掌心。

此时天色阴沉，灰色的云布满了栎京的天空。空中渐渐飘起鹅毛大雪来，地面上白茫茫落一层，仿佛要将天地都遮个干净。

栎京很久不见这样大的雪，百姓纷纷出来看看这奇景。

人人都在欢呼瑞雪兆丰年，月朗恍惚间仿佛又置身于十几年前某个年关的雪夜。那时她耳边满是如此的嬉闹声。

她不能理解。

凡间以因果循环为奠基。这其中的厉害，就连他们这些神魂转世的神，也无法独善其身。人人皆深陷囹圄和苦难。

可为什么这样恶劣的世道下，他们每个人脸上洋溢的依旧是喜悦呢？

大雪打在月朗的脸上，冰凉的冷意使她微微蹙起了眉头。

现在想想，她在那最后一刻纠结的问题也很是奇怪。

人间的喜悦，同她没有什么要紧关系。

在月朗的心底，总有一天，是要回到天界去的。

她还不能明白，事与愿违，俯仰一纪的道理。

……

一阵宫铃声将月朗的思绪拉回马车。

空隙间，她悄悄抬帘看向了前面的司朗。他今日的面上又变回了从前淡淡的神情，没有一丝情绪。仿佛之前盛怒的事情都是过眼云烟。

天尊究竟是为何又回到凡间了呢？

月朗百思不得其解。

不一会儿车马便行至大内永安门，月朗下了马车。与司朗并肩走在了一条长长的宫道上。落雪寂静，行人不语。

一阵刺耳的嘲讽声传来。

“听闻今日那个被司大人一剑封喉的小巫女也会来呢。等一会咱们可要好好捉弄捉弄她。”为首的女声嗓音宏亮，话语里满是嫌弃。

“可不是，让这个哑巴来参加宫宴，真是太抬举她了。”

“听闻她毁了司大人原配的墓穴，可见是个毒妇，咱们一会儿便替大人出这口恶气。”

宫墙并不隔音，二人将这闲话听的真切。

月朗一脸尴尬，低了头看自己的鞋尖。

也不知是哪个缺德的陷害她，导致她现在人人喊打。

月朗一脑袋黑线，心中奔腾过一万匹草泥马。她踌躇着，不知该向身旁的人作何解释。也不知该还该不该解释。

司朗果然停了下来，他神色淡淡，偏头看了看缩着脖子一副做贼心虚的月朗。今日冷的很，她整个人包裹在一件银色的大氅里。厚厚的狐裘领子缠绕着，覆盖了她脖颈上的伤疤。

司朗伸出手想看一看伤口愈合的痕迹。

冰凉的指尖在触碰的那刻陡然吓了月朗一跳，她下意识便侧身向后躲，继而整个人撞向了红色的宫墙。

墙内的人声猝然停歇。

司朗的手停滞在半空，他眼眸低垂，看不清情绪。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下官的家事，不劳众位贵人费心了。”司朗清冷的嗓音传来。

大约是顾及自己的脸面，才开口维护自己吧。月朗轻轻叹了一口气，拂袖起身。

她心中怅然极了，再生不出像从前那样的遐想。

在凡间呆的时间越长，月朗便越能感觉到因果对自己的惩罚。苦难与轮回将她折磨的面目全非。她冷眼看着自己每一世陌生的面孔，恍惚间就要忘记自己下凡的初心。

月朗晃了晃脑袋，默默攥紧了袖中的香囊。

始作俑者是没有忘记的资格的。

她快步向前跟上了司朗的脚步，默不作声地红了眼眶。

司朗望向她，眼神中满是探寻。

他觉得月朗今日颇为反常，准确地是说，整个第三世的她都有些反常。

时间会渐渐改变一个人。

司朗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之后，一切都会回复原位。

月朗因为干涉因果，已经在凡间受到了惩罚。

如若她想回到九重天，便不能拒绝他的神迹。

这是最好的结局。

月朗经由侍女指引，遥遥地坐在了司朗对面的女席。

她满眼忧虑，拿出袖中的香囊放在了位子下面。

慕君之心，至死方休。

月朗隔着人群，长久注视着那个她曾上天入地追随的人。即使在九重天，这样直视天尊的机会也并不多。

此时由驯兽司准备的猛虎表演已经拉开了帷幕。

月朗凄然一笑，继而便在众人的惊呼中被场上表演的猛虎扑在了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