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突然觉得活着很没意思。
她扶着双颊,瞳孔失去了往日的光芒,像掉光叶子的树一样没有生机。
没有焦点的视线随意散落在后院那棵乌桕树上。
进入冬天,乌桕树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白色种子挂在枝头。偶尔有麻雀落到灰色的树梢上,带得枝干轻轻晃动着。
天地间弥漫着一种独属于冬季的萧索。
原本在屋内是看不到这些风景的。
月朗转了转干涩的眼睛,瞥了一眼后墙上多出来的窗子。
歪七扭八的边框让它远远看上去更接近于一个破洞。
一个月朗用斧子在后墙上劈开的洞。
昨晚她心中突然涌起要凿开这面墙的冲动来,索性便顺手拎起了廊下的斧头。
坚硬的铁刃咚的一声砍在后墙上,木头应声断裂,脱落,露出红色的砖石来。
月朗像个虔诚的农民,一下一下挥着锄头一样的斧子,干的热火朝天。
不一会儿墙上就被掏出一个洞来。
她满意地点点头,丢掉手里的斧子。
对于力大无穷的她来说,这点活简直轻而易举。
呈阳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发疯。
他没有上前阻止。
也没有开口问她,为什么要在冬天砸碎墙面掏个窗子出来。
红色的碎砖块铺了满地。
偶尔有朝月朗脸上和身上飞溅的,都被呈阳用指尖缠绕的瘴气不着痕迹地反转了角度。
他看着月朗放下斧头的背影,缓缓松开了用力的指尖。
月朗扒在新窗的边沿上。呼啸的冬风穿过窗子扫在她脸上,松散的发丝有些凌乱地飞舞着。
有颗乌桕子被狂风吹落下来,正巧落在月朗的脑门上。
她被这颗轻盈的果实砸的一愣,乌黑的眼睛现出一丝迷茫。
与此同时,脑海里诡异地浮现出一个没见过的院子来。
夕阳西下,衬得周围的一切像是张泛黄的旧纸。
玉衡站在院子的篱笆旁,抱着兔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不对……
月朗皱了皱眉头,仔细回忆这个场景。
那不是玉衡,而是呈阳……
月朗的眼睛倏忽瞪大了,眼神从迷茫变得清澈、锐利。
原来是这样。
月朗弯腰捡起地上躺着的乌桕子,用力攥紧了手心。
呈阳看到月朗乱糟糟的头发,下意识想要去帮她挽一挽。
那双指节分明的手伸出来,举到半空又停滞了。
在呈阳的印象中,大部分时间里月朗都是一个稍显沉默的爱人。沉默地承受着痛苦,也沉默地做出一些决定。
他认为这种性格是龙族在九重天极其不好的体验造成的。
因为总是孤立无援,所以养成了下意识自己闷声抗住一切的坏习惯。
如此内敛的她,其实今晚很反常。
呈阳眼眸低垂下来,缓缓放下手。
片刻后,那双始终注视着月朗的眸子里现出一丝极力掩饰的失落来。
她有事瞒着自己。
大约很棘手,所以才会令她烦闷地砸起墙来。
呈阳探究的目光落在她瘦削的背影上。
薄唇微启,却欲言又止。
月朗还没想明白。
她还需要一些时间。
呈阳不想逼迫她立时改变自己的习惯。
等了这么多年,他不介意再多等一时。
总有一天,他会等到她回心转意,等到她恍然大悟想起自己还有个可以依靠的丈夫来。
在此之前,他的贸然打扰只会适得其反。
呈阳默默命令自己转身走回了矮塌。
月朗只觉得心中空旷得厉害。
有种明明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紧张,反而显出想要立刻跳下去结束的虚无。
一阵冷风吹得她一激灵,驱散了几分心中的烦躁。
月朗开始反思自己的生活。
她每天醒过来,似乎除了吃饭睡觉,也没有什么其它特别的事情可以做。
甚至作为一个武神,她连吃饭这件事也可以省去。
月朗长叹一口气,觉得自己似乎没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
她赌气地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倒头躺在地板的空地上。
幽幽的视线移到了屋顶。
她想起曾经那些在月朗真君时期里,她极其渴求却无法轻而易举得到的东西。
是九重天同侪的认同么?
还是她作为天族的归属感?
还是……玉衡天尊的爱?
月朗挠了挠头,心中平静的像一口许久未起波澜的古井。
那是自己一万年前的想法。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如今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想过这些。
至于玉衡……
月朗嗤笑一声,紧紧捏着手里的乌桕子。
时间越久,她便越能感觉到:像他这种始神,碾死她比碾死一只蚂蚁轻巧。
月朗眼皮微垂,掩去眼底的倦意。
此时此刻,她终于真实地从心中升腾起一股对玉衡的惧怕来。
因果循环,轮回报应。
也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他。
月朗的肩膀微微垮下来,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天花板的眼睛逐渐放空了。
自己再没什么渴求了。
如此,就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
月朗闭上眼睛,翻身背对着呈阳关切的视线。
眼泪顺着她的鼻梁从脸颊上滑落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即便月朗忘记了有关呈阳的所有重要的一切,她的身体还记得。
不然被玉衡要挟的时候,为什么心中会涌现出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和空虚呢?
在月朗的视角里,她同呈阳的的交集并不多。
甚至如今他还成了魔。
以除魔卫道为准则的月朗真君,如果答应成亲的时候只是虚与委蛇。
那么为什么后面会认真地准备和他的成亲礼呢?
为什么会问起“成魔之后会不会痛苦”之类的感想呢?
这些问题的答案,在月朗接住仓何剑的时候便出现了。
他从没想过杀掉呈阳。
她的身心比她的灵魂更早认出他。
月朗有些释然地闭上眼睛。
这一刻,一个曾经拼命挣扎也不愿意引颈就戮的人,消除了对于死亡的愤懑。
事实上,她算的上是一个极其细心的人。
月朗真君生活的九重天,总是充斥着各种谎言。
那些神仙笑眯眯地称她一声真君的时候,她从没有忽略掉那些转身后向下的、不屑的眼神。
月朗一直都能看到很多别人忽略掉的细节,也习惯从细节里感知真相。
所以当玉衡在她靠近乌桕树的时候,突然现身将她支走的那一刻,她便确信了这棵树有古怪。
玉衡天尊没有爱过她,自然也不会对她做出那些多余的举动。
月朗举起乌桕子细细端详,暗叹自己幸好没有朝爱情的方向猜测。
她清醒的眼神里流露出许多自己未曾察觉到的悲伤。
空气里传出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翌日清晨,月朗又大剌剌地躺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