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挣扎着坐起来,长久凝视着玉衡不算安详的神情。
月朗冷静地抽出仓何剑。
她听着大殿上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在来人迈过门槛时使出全身力气刺向玉衡。
“住手!”离恨天君急声道。
霎那间天君的川行鞭花横冲前滚,直直朝月朗命门劈去。
空气里传来川行上雷电交加的霹雳吧啦声。
月朗勾起唇角,陡然将仓何的剑尖调转过来。
她仰着头闭上眼睛,神色平静地等着向她袭来的必杀二击。
……
手上重重一沉。
月朗迟疑地睁开眼。
身旁的玉衡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了。
他五指猛的张开,狠狠攥紧了仓何的剑刃。
那张宽大的掌心瞬间被锋利的刃口割裂开。粘稠的鲜血顺着掌心蜿蜒而下,滴落在地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
月朗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试图用胳膊推开他。
玉衡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将手掌握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染红了整柄剑。
与此同时,离恨的川行已来不及调转方向。电光交加的鞭子重重抽在他的背上。
他整个人被击地向前仰,额头重重抵在月朗肩头。
滚烫的呼吸散在月朗颈侧的皮肤。
月朗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嘶哑到极致的声音:“司星还在天牢里……你不寻死……就能接他出来。”
月朗脸上有一瞬的错愕。她像是被眼前的表象短暂迷惑住了,那张脸上现出一丝茫然来。
这种茫然在她听清楚玉衡的话后,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愤怒。
她感到胸中涌起阵阵恶心,像有只苍蝇卡在喉咙里。那张苍白的脸沉下来,眸间闪烁着难以掩饰的厌恶。
“骗子……”
月朗额头的青筋暴起,一把攥住玉衡的头发将他从自己肩上扯起来。
她面容扭曲,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为什么……不让我去死?”
“为什么要拦住我?”
“为什么出尔反尔……又拿司星来威胁我?”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倏忽流下两道泪水,月朗
转了转眼睛,吐沙子一样冲着玉衡说:“我方才真该掐死你!”
她将玉衡重重撇到一旁。
接着整个人摇摇晃晃爬起来,鬼魅一样走向大殿门口。
离恨天君立在一旁,目光迟疑地看向玉衡。
见人艰难地点点头,离恨放下了手里的川行。
那双英朗的眉眼紧簇着,一脸不认同地看着狂躁的月朗朝殿外走去。
“她这样确定不会惹事吗?”离恨快步走上前,满脸担忧地扶起玉衡。
玉衡喘着气,脸上挂着斑驳的血。
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神情恍惚地看着她的背影,语气带着自己未曾察觉的笃定:“放心……她不会的。”
离恨叹了一口气。
慢慢将人扶着靠在大殿的台阶上。
他单手伸出,掌心向下轻轻一点,将一团蓝色的光芒推到玉衡的背上。
霎时翻开的血肉逐渐愈合起来。
离恨深深看了玉衡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几百万年来,他从没见过玉衡这样伤残不堪的样子。
“魔格现在就在月朗身上。”
玉衡抬起头,费力地从干涸的肺里吐出一句话:“她……已经是容器了。”
离恨面上现出惊讶来,“月朗真的做到了?”
一想起魔格先前被玉衡凡间的执念攫取分离不开的麻烦,他就觉得牙疼。
玉衡撑着手,往台阶上靠了靠。“呈阳因被爱人手刃背叛而生。”
“如果月朗再杀他一次……他便会生出报复心,将魔格主动掏出来放在月朗身上。”
玉衡向下的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
这是一个他基于对月朗和呈阳的了解设下的局。
原本应该万无一失。
玉衡漫不经心的视线散向四周,无奈地笑出声来。
胸口贯穿伤还未完全愈合,突然的震颤让他伏在台阶上急急咳了几声。
“可惜事与愿违……又殊途同归。”他平息着呼吸接着道。
离恨看出不对劲,伸出手掀开了他胸前的衣襟。
玄色的衣袍下,一道深透了的伤口显现出来。
离恨惊吓地看向他,立时将手上的蓝光附在他胸口上。
玉衡语气平淡地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他们居然心意相通,互生情愫。”
“月朗不愿意杀他……”
他有些伤感地抬起眼眸,对离恨幽幽地说:“可又恰巧是这份爱,同样削弱了呈阳作为执念的根本。”
“所以我重伤了自己。”
“魔格见呈阳就要消失,不得已散开进入了月朗的身体。”
这便是这个故事始末的真相。
……
离恨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他其实一开始就不大赞成这个法子。
太冒险、太容易失控。
利用那个孩子被“除魔卫道”框住的特点,让她和呈阳这个魔单独相处,相互折磨到反目成仇,以此完成魔格容器的转换。
这其中的关键之一需要呈阳恨月朗恨到骨子里,宁可自己灰飞烟灭也要让月朗尝尝成为自己最厌恶的魔是什么滋味儿。
其次也需要月朗狠得下心再辜负一次这个曾经被她辜负的人。
月朗没能做到。
这是离恨他们没有料到的。
那孩子对感情的执着居然凌越了作为武神的本能。
呈阳也没做到。
他甚至压制了魔格对他情绪的异化,转而变得更接近他作为凡人时的样子。
这不按套路出牌的两个人,逼得玉衡不得不通过这种自残的方式物理完成魔格的交接。
离恨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
他的视线落到玉衡血肉开裂的后背,嘴唇抿成一条线:“既然她有魔格,你又何苦替她挡这一鞭。”
“只要不是仓何造成的致命伤,她都死不了。”
玉衡失神地盯着自己伤残的右手,突然记起月朗给呈阳手腕上药时的冰凉触感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
等玉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一鞭子已经结结实实抽在他的背上。
他整个人浸泡在阴影中,低低笑了一声,“就当成是……我对发过的唯一一次善心罢。”
“呈阳消散之前,试图抢占我的身体。”
你知道吗?”玉衡语气幽幽地跟离恨分享。
“明明他在我心里恨了月朗这么久,最后一刻却舍不得让她成魔。”
“阿月,你快走!不要跟魔格融为一体……”
玉衡皱眉回想着呈阳的喊叫。
他转了转漆黑的眼珠,脸色沉下来。
“他们……好像是真的相爱。”
玉衡殷红的眼底浮现出一阵迷茫来。
此刻,曾经空旷异常的胸口开始蔓延出无尽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