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关于「路过」的谎言
01
神崎直觉得自己大概是全世界最倒霉的人。
刚从Liar Game的阴影中走出来几个月,好不容易过上平静的生活,结果一个普通的夜晚就被一只不速之客彻底摧毁了。
她蹲在玄关,和墙角那只拇指大的蟑螂对峙了整整十分钟,手里的拖鞋举了又放下,放了又举起来。
“打不下去打不下去打不下去……”她缩成一团,声音都在发抖。
她想到了福永,但福永一定会先大笑三分钟再帮忙。
她想到了社区中心的同事小林,但这个时间点太晚了。
然后,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划到了通讯录里那个名字——“秋山先生”。
几个月前,在那场最后的游戏之后,她曾经试图和秋山保持距离。不是不想见他,而是……她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在游戏的最后,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对秋山的感情,但那种感情太复杂了,复杂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但秋山显然没有“保持距离”的打算。
他会来社区中心“路过”,会给她发一些莫名其妙的心理学文章,会在她加班的时候“恰好”出现在附近。每一次,他都用最平淡的方式,做着最温暖的事。
而她,每一次都会心跳加速。
神崎直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直?”秋山的声音有些低哑,背景里有引擎的微弱声响,“怎么了?”
“秋、秋山先生!对不起这么晚打扰你!”神崎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我……我家有蟑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很大一只?”秋山问。
“很大!在玄关!我不敢打它!”
又是一秒的沉默。
然后秋山说:“我在附近。两分钟。”
电话挂断了。
神崎直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他在附近?
大晚上11点,在附近?
02
秋山深一确实在附近。
这不是巧合。
或者说,这是他自己创造的“巧合”。
几个月前,游戏结束后的第一天,他送神崎直回家,在楼下看到了那栋旧公寓的全貌——外墙斑驳,楼梯灯不亮,信箱用胶带粘着。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家的灯亮起来,然后才离开。
从那以后,“路过”这里就成了他的习惯。
不是每天。但每周总有两三次,他会开着车在这附近绕一圈。有时候是下班后,有时候是深夜。他告诉自己这只是顺路——从大学回公寓,走这条路和走那条路,差不多。
但事实上,这条路要多开十五分钟。
他从来不承认。
今晚他在学校加班到很晚——批改学生的论文,整理下周的讲义。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本可以直接回家,但方向盘在某个路口自动转向了左边。
那条通往她家的路。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熄火。只是坐在车里,抬头看着她家那扇黑着的窗户——她已经睡了。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直?”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蟑螂。
秋山听完,只说了一句“我在附近”,然后挂断电话,熄火,下车。
他从后备箱拿出一只备用拖鞋——他知道她家可能会有蟑螂,所以提前准备了。不对,他不承认“提前准备”这个词。他只是……在超市买日用品的时候,“顺便”多买了一双拖鞋放在车里。
仅此而已。
03
门开了。
神崎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和短裤,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秋山看了她一眼,侧身走进玄关。
目标明确——墙角那只蟑螂正在悠闲地散步,完全不知道自己大难临头。
一秒钟后,它知道了。
秋山把拖鞋放回原位,转身看着还蹲在走廊里的神崎直。
“进来。”
他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秋山先生……”她小声说,“你怎么会在附近?”
秋山没有回答。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不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公寓。
几个月前,游戏刚结束的时候,他送她回家,她邀请他上去坐坐。他拒绝了。但后来……后来有一次,她生病了,他在买菜的时候“顺便”多买了一份粥,“顺便”送到了她家门口。那是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屋子。
很小。很旧。但很干净。
墙角的壁纸翘起来了一角。窗台上有一盆快要枯死的绿植。餐桌上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一枝花。
他都记得。
现在亲眼再看,依然觉得——比想象中更小,比想象中更旧。
和他那间宽敞明亮的公寓比起来,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这个女人,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秋山先生?”神崎直见他半天不说话,有些不安,“怎么了?”
“没什么。”秋山收回目光,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今晚我睡这里。”
“欸?不用了——”
“神崎直。”
她闭嘴了。
秋山连名带姓叫她的时候,意味着没有商量的余地。这个习惯从游戏结束后就开始了,到现在也没变过。
神崎直给他拿了枕头和毯子,看着他躺在那个明显太小的沙发上,长腿委屈地蜷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秋山先生。”
“嗯。”
“你今晚……是在加班吗?”
“嗯。”
“加到这么晚?”
“嗯。”
“那你怎么会路过我家?”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顺路。”秋山说。
“从大学回你的公寓,走国道只要二十分钟。走这条路要三十五分钟。”神崎直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绕远路?”
又是几秒的沉默。
“因为……这条路车少。”秋山说。
“大晚上十一点,哪条路车都少。”
“……习惯了。”
神崎直忍不住笑了。
“秋山先生,你撒谎的水平真的退步了。”
“……睡觉。”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神崎直。睡觉。”
神崎直咬着嘴唇,忍住了笑。
她关灯回到卧室,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微弱呼吸声,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公寓变得安全了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客厅里的秋山深一根本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想:这个女人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壁纸翘了没人修,楼梯灯坏了没人管,连蟑螂都要打电话找人帮忙打。
他翻了个身,心想:明天要帮她找一个新的公寓。
然后他又翻了个身,心想:或者直接让她搬过来。
第三个翻身之后,秋山深一坐起来,在黑暗中盯着神崎直的卧室门看了很久。
“……不行。”他小声说,“太快了。”
他重新躺下,把毯子拉到下巴,像高中生一样为某个念头而心跳加速。
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看到秋山深一——那个在欺诈游戏中所向披靡的天才诈欺师,那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理学教授——正为“要不要让喜欢的女生搬来和自己住”这件事辗转反侧,大概会觉得世界末日到了。
04
第二天早上,神崎直醒来的时候,闻到了味增汤的味道。
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看到秋山深一站在她那个迷你的厨房里,系着她那条碎花围裙,正在煮味增汤。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他微微低着头,专注地切着豆腐,动作精准得像在做实验。
神崎直呆住了。
“秋山先生……你会做饭?”
“不会。”秋山头也不抬,“但味增汤不算做饭。”
“那什么才算做饭?”
“……姜汁烧肉才算。”
“所以你会做姜汁烧肉吗?”
秋山切豆腐的动作顿了一下:“不会。”
神崎直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他在说谎。但秋山深一说谎的时候从来不会露出破绽,所以她只能把疑问吞回肚子里。
早餐很简单——味增汤、白米饭、煎蛋。
但神崎直觉得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早餐。
“秋山先生,”她咬着筷子,偷偷看他,“你昨晚为什么要绕远路回家?”
秋山端着味增汤的手微微一顿。
“我说了,那条路车少。”
“可是你以前都是走国道的。”
“……国道最近在施工。”
“秋山先生,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
秋山抬起眼,看着她。
“……国道最近在施工。”
他的耳朵红了。
神崎直看到了。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秋山先生,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秋山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洗碗。”
“你又转移话题!”
“洗碗不需要说话。”
“秋山先生!”
秋山走进厨房,背对着她,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着。
神崎直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秋山先生。”
“……”
“谢谢你。”
水声停了。
秋山转过身,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大晚上十一点还在‘路过’我家楼下。”神崎直的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帮我打蟑螂。谢谢你给我做早餐。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秋山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好痛!”神崎直捂住额头,“你干嘛!”
“因为你话太多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
“我知道。”秋山转过身,继续洗碗,“所以才弹你。”
神崎直捂着额头,愣在原地。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因为她忽然明白了——秋山深一不是嫌她话多。
是他不好意思了。
这个男人,不好意思了。
05
那天下午,秋山深一以“买杀虫剂”为由,带着神崎直出门了。
但他们没有去超市。
秋山带她去了一个高级公寓小区,离帝都大学很近,离她的社区中心也不远。
“秋山先生,我们来这里干什么?”神崎直困惑地看着周围的环境。
“看房子。”
“看什么房子?”
“你的新房子。”
神崎直愣住了。
“秋山先生,我没有说要搬家——”
“你那个公寓太旧了。”秋山一边按电梯一边说,“壁纸翘了,楼梯灯坏了,信箱用胶带粘着。隔音差,安全设施老旧,而且有蟑螂。”
“你怎么知道壁纸翘了?”
“昨晚看到的。”
“可是你昨晚就看了一——”
“一眼就够了。”
神崎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昨晚秋山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扫过四周的样子。她以为他只是随便看看,没想到他把所有细节都记住了。
电梯门打开了,秋山走进去,神崎直跟在他身后,脑子里乱糟糟的。
“秋山先生,这个地段的房租我付不起的——”
“不用你付。”
“那谁付?”
秋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这还用问吗”。
神崎直停下脚步:“秋山先生,我不能让你帮我付房租。”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们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
他们只是什么?只是曾经的游戏搭档?只是朋友?只是……
秋山转过身,看着她。
“只是什么?”
神崎直低下头,脸红了。
秋山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学术事实:
“这栋公寓我也住。三楼。”
神崎直猛地抬起头。
“你……你住在这里?”
“嗯。”
“那你让我搬到——”
“二楼。”秋山按下电梯的二楼按钮,“有一间空着的。采光很好,格局和我的差不多。”
神崎直的大脑彻底当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