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她搬到他的楼下。
“秋山先生,你怎么住得起这种地方?”她脱口而出。
秋山沉默了一秒,不打算回答。
刚出狱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第三回合游戏结束后,他和直以零负债退出游戏,生活归于平静。那之后,他独自出了国,切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
不是不想联系。是不能。
他需要时间消化母亲的事、游戏的事,还有她的事。他需要一个人待着,想清楚一些东西。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把她卷进自己可能面对的危险里。如果游戏没有真正结束,如果那些人找上门来,她不在身边,才是安全的。
所以他走了。两年。
那两年,他在欧洲做过心理咨询,做过犯罪心理学顾问,也去大学做过短期讲座。没有固定收入,但每一份工作都在他的专业领域里。他一边赚钱,一边研究欺诈心理学。遇到被骗的老人,他帮他们追回养老金;遇到被传销洗脑的家庭,他帮他们找回亲人。没有报酬,或者报酬很少。但他没有停下。
转折发生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在欧洲接触到了一家跨国金融机构,对方请他做风险评估顾问——专门识别金融诈骗和欺诈行为。报酬很高。他不喜欢这类工作,但需要钱。他接下了。不是很多次,但每一次的报酬都够他生活很久。他没有挥霍,把钱存了下来买了这栋公寓的两间房——三楼自住,二楼那间空着。
他没有联系她。两年。
回到日本后,在母亲的墓前,游戏主办方的人找到了他。游戏的邀请函再次出现,告诉他直也参加了第四回合比赛。他答应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保护她。
伊甸园游戏结束后不久,帝都大学向他发出了副教授的邀请。犯罪心理学系,研究方向是欺诈心理与受害者行为分析。
“秋山先生?”小直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秋山看着她。
“副教授的薪水,够付房租。”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吧,带你去看房间。”
神崎直跟在他身后,总觉得他刚才沉默的那一秒里,想了什么没有说出口的事。但她没有追问。
看着他的背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想起他刚出狱时那间窄小的公寓,想起便利店的饭团。
“秋山先生。”她走出电梯。
“嗯。”
“我搬。”
秋山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好。”
“但是——”小直竖起一根手指,“房租我会付的。等我涨工资。”
“……好。”
“还有,你要教我做饭。”
“……好。”
“还有,以后不用再绕远路了。”
秋山看了她一眼。
“嗯。”
“因为我就住在你楼下。”
秋山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神崎直看着那个弧度,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在笑?”
“没有。”
“你有!”
“没有。”
“秋山先生,你明明就在笑!”
秋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
“那就是光线问题。”
“秋山先生!!!”
秋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但神崎直在里面看到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柔软的、温暖的、像是藏在冰山下面的火焰。
“搬过来之后,”他说,“每天早上上楼吃早餐。”
“为什么是我上楼?你可以下楼啊。”
“因为我做的早餐,要在我的厨房吃。”
“这是什么道理?”
“我的厨房,我的规矩。”
神崎直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好吧……”她小声说,“那早餐你来做。”
“好。”
“午餐我自己带便当,也给你带一份。”
“好。”
“晚餐一起做。”
“……好。”
“周末出去吃。”
“好。”
神崎直看着他,忽然笑了。
“秋山先生,你有没有发现,你一直在说‘好’。”
秋山沉默了一秒。
“因为你说的都是我想的。”
神崎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你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这不是‘这种话’。”
“那是什么?”
“是事实。”
神崎直捂住了脸。
“秋山先生你真的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秋山看着她捂脸的样子,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但神崎直从指缝里看到了。
她放下手,看着他的笑容,忽然觉得——搬到他楼下这件事,可能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06
搬家那天,福永也来了。
他站在秋山深一的公寓门口,看着秋山面无表情地把神崎直的行李一件件搬进二楼的新房间,嘴角抽搐了整整十分钟。
“我说,秋山,”福永凑过去,压低声音,“你就不能直接让小直住你那里吗?费这劲干嘛?”
秋山把行李箱放下,直起身,看了福永一眼。
“你管太多了。”
“我这叫关心朋友!”福永理直气壮,“你看看你们两个,明明互相喜欢,还要搞什么‘楼上楼下’的戏码。小直那个笨蛋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犯傻?”
秋山没有回答。他走进神崎直的新房间,开始帮她拆行李。
福永跟在后面,继续絮絮叨叨:“而且你说你,堂堂帝都大学的副教授,住这种高级公寓也就算了,非要让人家住你楼下——你这不是明摆着——”
“福永。”秋山打断他。
“干嘛?”
“帮我把那个箱子搬过来。”
“……你转移话题的方式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那天下午,在福永的帮助下,神崎直的新房间很快就收拾好了。
“谢谢秋山先生,谢谢福永先生!”神崎直开心地在房间里转圈,“这个房间好棒啊!”
福永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样子,又看看秋山站在一旁、目光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小直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酸。
他叹了口气,决定做点什么。
“小直啊,”福永清了清嗓子,“你知道这个房间为什么空着吗?”
“欸?为什么?”
“因为这间本来是秋山买下来准备做书房的——”
“福永。”秋山的声音冷了一个度。
“——但是他说‘算了,还是留着吧’,然后就一直空着了。”福永无视秋山的警告,继续说,“空了整整几个月哦。”
神崎直转头看向秋山。
秋山深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收拾行李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几个月……”神崎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游戏结束,正好几个月。
“福永,你该走了。”秋山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向福永,语气不容拒绝。
“欸欸欸?我帮了忙的!至少请我吃顿饭——”
“下次。”
“下次是什么时候——”
秋山已经抓住福永的肩膀,把他往门口推。福永一边后退一边回头喊:“小直你小心啊这个男人占有欲超强的——”
秋山把他推出门外,顺手带上了门。
“——唔!”
最后那声闷响,是福永的脸差点撞上门板的声音。
神崎直站在原地,看着秋山若无其事地走回来。
“秋山先生。”
“嗯。”
“这间公寓……是买的?”
秋山没有说话。
“你昨天说是租的。”
秋山把一本书插进书架,手指停在书脊上。
“说租的,你才会住。说买的,你不会搬。”
神崎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他说的是对的。如果他说这间房是买的,她一定不会搬——她不想欠他这么多。但他说“租的”、“房租不用你付”,她以为只是暂时借住,心里想着以后涨工资了再还。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让她还。因为不是租的,是买的。不是借的,是给的。
“秋山先生。”
“嗯。”
“你这个人……”
“嗯。”
“真的太狡猾了。”
“不是狡猾。”
“那是什么?”
“是想让你住下来。”
07
搬家后的第一天早上,神崎直被手机闹钟叫醒。
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七点整。
手机屏幕上还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时间是六点四十五分。
秋山:“醒了上楼。早餐七点十分。”
神崎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换了衣服,走出房间,上了三楼。
秋山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厨房里,系着一条深灰色的围裙,在煎什么东西。香味飘满了整个房间。
“秋山先生。”
“坐。”秋山头也不抬,“马上好。”
神崎直在他那张简约的餐桌前坐下,环顾四周。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他的房间——比她楼下的那间大一些,格局差不多,但多了一个书房。书架上的书比楼下那个房间多得多,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客厅里有一张黑色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东西。
和秋山这个人一样。
“看什么?”秋山端着两个盘子走过来。
“看你住的地方。”神崎直接过盘子,“比我想象的……更像你。”
“我是什么样?”
“就是……很简单。很干净。没有多余的东西。”神崎直想了想,“但是很舒服。”
秋山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
“吃吧。”
早餐是西式的——煎蛋、吐司、沙拉、酸奶。摆盘很漂亮,像是在餐厅里端出来的。
“秋山先生,你真的不会做饭吗?”
“不会。”
“那这些是什么?”
“早餐。”
“我的意思是,不会做饭的人怎么做得出来?”
秋山沉默了一秒。
“天赋。”
神崎直忍不住笑了。
“秋山先生,你连撒谎都不找个靠谱的理由。”
“这不是谎言。”
“这就是谎言。”
“不是。”
“就是。”
秋山放下叉子,看着她。
“神崎直。”
“到。”
“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你先说的!”
“我是在回答你的问题。”
“那我也在回答你的回答!”
秋山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叉子,继续吃饭。
神崎直看着他微微弯起的嘴角,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想:搬到他楼下这件事,真的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不,不对。
应该是——认识他这件事,才是她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秋山先生,”忽然说,“你以后每天都给我做早餐吗?”
秋山看了她一眼:“你希望我这么做?”
“嗯。”
“那就这么做。”
“可是我也会做饭的,不用你每天——”
“我想做。”
神崎直咬着勺子,看着秋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想:这个男人说情话的方式,大概全世界只有她一个人能听懂。
因为他所有的情话,都藏在最平淡的话语里。
“我想做”=“我想见你”。
“我路过”=“我专程来的”。
“顺路”=“我特意绕远路来的”。
“这条路车少”=“我想见你但我说不出口”。
“习惯了”=“我经常来”。
神崎直把这些翻译记在心里,决定以后秋山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要认真听。
因为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他藏在平淡外表下的、笨拙而深沉的爱意。
(第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关于「日常」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