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关于「书房」的谎言

01

父亲走后，小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强。

她没有崩溃，没有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社区中心上班。同事们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她反而笑着安慰他们：“我没事。秋山先生在呢。”

她确实没事。因为秋山在。

婚礼后，她搬进了秋山的三楼。行李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一张父亲的照片。秋山帮她把东西归置好，然后把自己的枕头抱起来，看了她一眼。

“你睡主卧。我睡书房。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他说完就走了。一天也没回来过。

从那天起，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却分房睡。每天晚上，小直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想着秋山就在一门之隔的书房里，躺在那张又短又窄的沙发上，腿都伸不直。她翻来覆去，好几次爬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手抬起来要敲门，又放下。

她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他太忙了，不要打扰他。他如果想来会自己来的。女生主动太不好意思了。爸爸刚走的时候，她靠着他的陪伴撑过来了，现在她好了，应该独立一点，不能什么都靠他。

所以她一直没说。一天，两天，一周，两周，三周。

秋山也一直没提。每天早上他做好早餐，叫她起床，然后去上班。晚上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然后他说“晚安”，走进书房，关上门。

一切都很正常。但小直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

02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某个周四的晚上。

小直洗完澡出来，经过书房的时候，门没关严。她看到秋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文件，表情很认真。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纸上写着什么。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回到主卧，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秋山皱着眉的样子——他在忙什么？是不是很累？书房的沙发那么小，他腿都伸不直，能睡好吗？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小直：“秋山先生，你睡了吗？”

回复很快。

秋山：“没有。”

小直：“在忙什么？”

秋山：“在想一件事。”

小直：“什么事？”

秋山：“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叫我回去。”

小直盯着屏幕，心跳漏了一拍。

小直：“什么意思？”

秋山：“书房的沙发太短了。腿伸不直。脖子落枕了。枕头也不对。”

小直：“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回来？”

秋山：“因为你说还没准备好。”

小直：“我没说！”

秋山：“你也没说准备好了。”

小直说不出话了。他说的对。她从来没说过“准备好了”，也从来没说过“你回来睡吧”。她只是在等——等他自己回来。

但他不会回来。因为他说过“等你准备好了再说”。他在等她说。

03

小直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打了几个字：“那你回来吧。”又删掉。又打：“我准备好了。”又删掉。又打：“书房的沙发不舒服的话……”删掉。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手机又震了。

秋山：“在想怎么打？”

小直：“你怎么知道？！”

秋山：“因为你打了三分钟，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小直把脸埋进枕头里。这个人，连她打字的时间都算到了。

秋山：“不用打字。开门就行。”

小直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向卧室的门。

门开着。走廊里亮着灯。秋山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抱着枕头。

“你怎么过来了？！”

“因为等不到你的消息。”

“那你可以等我发啊！”

“等不及了。”

小直把脸埋进被子里。“秋山深一你真的是……”

“嗯。”

“你故意的对不对？你故意说书房的沙发太短，故意说脖子落枕，故意说枕头不对——你就是想让我叫你回来。”

“嗯。”

“你承认了？！”

“对着你，什么都承认。”

“你——你这是诈骗！”

“不是诈骗。是心理学。”

“什么心理学？”

“沉没成本。”秋山说，“你在书房门口站了十三次。每次都想敲门，每次都没敲。你知道我在里面，我知道你在外面。你花了三周时间积累勇气，如果现在不叫我回来，那三周的勇气就白费了。”

小直彻底说不出话了。

“所以，”秋山看着她，“你叫不叫？”

小直咬了咬牙。“……回来。”

“回来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