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那晚我狠心关机之后,我和母亲之间仅存的温情联络,彻底沦为一套刻板运转的固定流程。没有意外,没有闲聊,没有多余的温度,只剩机械的应付。
她像是默默揣摩透了我所有的情绪底线,精准捕捉到我每一丝不耐的苗头,再也不敢随心所欲拨来电话,生怕打乱我半分生活节奏。
她把所有的想念和问询,硬生生压缩在了周末傍晚天色沉暗的短暂空档里。不是清晨,不是深夜,偏偏挑了这段大多数人松弛闲散、最不容易被打扰的时辰,妥妥的小心翼翼。
就连来电的频次、通话的时长,都被她自我约束得极致克制,分寸拿捏得近乎卑微。
我接电话的速度,也肉眼可见地越来越慢。
手机铃声慢悠悠地回荡半分钟,磨完最后一点响铃时长,我才会懒懒散散伸出手划开接听键,连最基本的急切和挂念,都懒得伪装半分。
听筒那头的背景,永远是死寂的静。
没有老街巷的嘈杂人流,没有老式电视的细碎杂音,没有邻里串门闲谈的碎语,只剩她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单薄地贴在听筒之上,空旷得让人心头发空。
她应该是刻意躲开了家里所有细碎声响。要么独自伫立在晚风穿拂的阳台,要么枯坐在空落落的客厅,主动摒除一切动静,就怕一丝嘈杂,惹我心烦、遭我厌烦。
“这周过得还好吗?”
她的声线压得极低极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底反复斟酌过,语气里全是试探,不敢太重,也不敢太密,生怕哪句话踩中我的雷点。
我斜靠在宿舍冰凉的铁艺栏杆上,指腹飞速在手机屏幕上滑移刷着短视频,视线全程游离,压根没把通话当回事,散漫得离谱。
“还行,老样子。”
“没闹肚子、没胃疼吧?你以前一受凉,胃病就容易犯的。”
她总能精准记住我所有零碎的旧毛病,比我自己还要清晰、还要上心。那些我早就抛之脑后的身体软肋,她年复一年,从未淡忘。
“没有,挺好的。我现在很注意的。”
我语速极快,匆匆带过话题,半分细节都不肯多赘述。
说实话,我当下的作息混乱得一塌糊涂。昼夜颠倒,三餐潦草,熬夜啃重油重盐的外卖是日常,胃病反反复复纠缠不休,疼得蜷缩起身时,就随便吞两片消炎药硬扛。可我从来懒得跟她细说。没必要徒增她的焦虑,更不想听完一堆翻来覆去的老生常谈。
听筒那头陷入几秒空荡的沉默。
我能清晰感知到,她在费劲搜刮新的话题,每一句都反复掂量,又生怕说错半句,惹我直接挂掉电话。
“家里这几天大降温,风刮得特别凶,你那边……”
“这边不冷,我穿得够厚。”
我不等她半句铺垫,直接粗暴截断话头,彻底杜绝所有后续的叮嘱。
我们每一通电话的流程,都复刻得一模一样,刻板、冰冷、毫无新意。
她笨拙搜罗琐碎话题,我潦草敷衍应答;她小心翼翼追问近况,我不耐烦打断收尾。全程零共情,零温度,零多余交流。
通话时长永远死死卡在三分钟以内,从来不会超时一秒,像是被无形的规矩死死框定。
只要我察觉话题开始重复,或是预判她要开启叮嘱模式,各种随口捏造的借口就信手拈来,熟练得让人心寒。
“室友喊我了,先挂了。”
“社团临时要开会,晚点再说。”
“有点累,准备休息了啊。”
每一次我开口说要挂电话,她从来不会半句挽留。
只会软软应一声好,语气温顺得没有半分棱角。哪怕次次被我敷衍冷落,也依旧揣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那你忙,别熬太晚,记得盖被子。晚安。”
她的晚安,郑重又虔诚,藏着攒了整整一周的惦念,沉甸甸压在轻飘飘的语句里。
而我的回应,永远潦草淡漠,不带一丝温度。
“嗯,晚安。”
话音未落,不留给她任何多说半句的空隙,我立刻掐断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