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骤然暗下的那一刻，我从来没有半点愧疚，反倒浑身松弛，像是彻底甩掉了一桩累赘的包袱。

某次宿舍深夜卧谈，室友扎堆吐槽家长管束太紧、日日查岗，让人喘不过气。各种抱怨此起彼伏，满是被束缚的烦躁。

我躺在密闭的床帘里笑着搭话，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庆幸。

“我妈就特别懂事，从来不黏人，也不瞎打扰我，妥妥的省心。”

现在回头细想，哪里是她天性懂事。

是她被我一次次的冷淡、敷衍、粗暴打断，一点点磨平了所有主动的勇气。她不敢多言，不敢打扰，更不敢追问，只能把满腔牵挂死死压在心底，揣着极致卑微的分寸，静静等着我偶尔施舍的回应。

那个周末，我难得全天无课，整日瘫在宿舍床上虚度光阴，刷视频、追综艺，闲散到极致。

傍晚时分，她的电话准时如约拨入。

不同于往日的谨慎低沉，她的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雀跃，像是攒了一整天的细碎欢喜，迫不及待想分享给千里之外的我。

“我今天去镇上超市，看见有卖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桃酥，新鲜出炉的，热乎着呢，我买了一大包，已经给你寄过去了。”

“点心脆，路途颠簸容易碎，你收到记得轻点拆，别莽撞瞎拆。”

我盯着宿舍纯白单调的天花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洗得柔软的床单，漫不经心地哼出一声敷衍的嗯。

“学校超市零食杂，好多便宜的不干净，你别总乱买，嘴馋就吃家里寄的，干净些。”她压着嗓音，细细叮嘱，温柔得不像话。

“知道了。”

我揉了揉发胀的眉心，仅剩的一点耐心彻底耗尽。

“行了啊，我真的困了，要休息了。”

彼时不过傍晚七点，天色才刚刚擦黑。

我半点睡意都没有，屏幕里的综艺还在后台播放，热闹的笑声隐约溢出。我只是单纯厌烦这种一来一回的琐碎寒暄，不想再耗费一秒钟陪她无谓闲聊。

电话那头骤然静默。

那点来之不易的浅浅雀跃，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她的语气肉眼可见地耷拉下去，软得发涩，藏着压不住的失落。

“好，那你睡，我不吵你。晚安。”

短促冰冷的挂断提示音，清脆地炸开在听筒里。

我随手把手机丢在枕边，立刻点开暂停的综艺，屏幕鲜亮的光影映在脸上，我笑得松弛又没心没肺。

我从来没有深究过，电话挂断之后，那间空荡冷清的客厅里，她会对着死寂黑屏的手机，静坐发呆多久。

我更不会共情，那份被我草草掐断的欢喜，是她沉闷枯燥的日子里，一整天最珍贵、最期待的盼头。

几天后，快递抵达宿舍楼下。

我拆开纸箱的瞬间，一股厚重温热的烘烤甜香扑面而来，裹着独属于老家点心的质朴气息。每一块桃酥都被她用气泡膜层层仔细包裹，规整码放，小心翼翼隔绝路途所有的颠簸磕碰。

可我只是草草扫了一眼，随手把整包点心堆在桌角的杂物堆里，转头就彻底忘在了脑后。

数日过后，酥脆的点心慢慢受潮、发软，褪去了刚出炉的所有风味，表层落了薄薄一层灰尘，乱糟糟挤在角落。

我看着碍眼，嫌它占地方，干脆随手拎起包装袋，径直丢进了楼道的公共垃圾桶。

一口没尝。

半点惋惜都无。

那时的我笃定，往后余生漫长，还有无数次机会吃到她亲手挑选的零食，还有无数次机会倾听她细碎温柔的叮嘱。

我全然不知，这包被我随意丢弃的桃酥，是她强忍躯体的剧烈不适，撑着昏沉的身体、独自蹒跚出门采购的产物。

而那通仅有三分钟、潦草收尾的敷衍晚安，已经悄然成为我们之间所有温柔的临界点。往后她所有的克制、沉默与退让，都在默默走向尽头，一场无人预知的崩塌，早已悄然酝酿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