竞赛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宋星燃的生活恢复了平静。
说“平静”其实不太准确——他的生活从来就没平静过。每天五点半起床,六点到教室,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的时间被切割成以分钟为单位的小块,每一块都填满了课本、试卷、笔记和错题本。只是少了竞赛那道加餐,节奏稍微放缓了一点,从“疯狂”降级成了“高强度”。
但这种平静是表面的。水面之下,有两条线在同时推进。
一条是竞赛成绩。王老师说两周左右出结果,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星期,每一天都有人问他“成绩出来了吗”,问得最多的是林晓——她几乎每天都要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宋星燃你紧张吗”,有时候是“我昨天做梦梦到我考了全省第一”,有时候是“完了完了我越想越觉得最后一道大题算错了”。
宋星燃每次都回三个字:“别想了。”
林晓说:“你说得轻巧,你就不担心?”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担心也没用。”
这是他的真心话。试卷已经交了,答案已经定了,现在想再多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与其把时间花在焦虑上,不如多看几页书,多做几道题。期中考试就在眼前,那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另一条线是陈凯。自从上次苏晚柠在食堂门口说“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之后,陈凯的表面攻势确实收敛了不少——不再每天送早饭,不再课间凑过来搭话,不再晚自习后堵在教学楼下面。但这不代表他放弃了,他只是换了一种策略。
宋星燃注意到,陈凯开始在其他方面刷存在感。
比如在QQ空间发一些模棱两可的说说——“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连原因都不知道”“真心换来的不一定是真心,也可能是冷漠”——配上一些伤感的歌词,看起来像是一个深情少年在默默承受失恋的痛苦。下面一堆人留言问“凯哥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他就回复“没事,就是感慨一下”,越是这样越显得他深情又委屈。
比如在班级群里假装无意地提起自己最近在“努力提升自己”,说要好好学习,争取下次月考进步。可说完之后,该翘课还是翘课,该玩手机还是玩手机,作业该不交还是不交。嘴上喊得震天响,行动上纹丝不动。
比如通过共同的朋友打听苏晚柠的情况,问她最近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有没有提到他。被问的人不明所以,就实话实说了,然后这些话又会通过第三方传到苏晚柠耳朵里。
这些事,苏晚柠或多或少都知道一些。有人截图给她看过陈凯的说说,也有人告诉她陈凯在打听她。她每次听到这些消息,表情都会变得很复杂——不是难过,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你看,他还是在演。”宋星燃有一次在食堂跟她说。
苏晚柠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他那些说说,一看就是在演深情人设。以前我可能会感动,觉得他是因为在乎我才这样。现在我只觉得……很假。”
“因为你看清楚了。”
“可是星燃,”苏晚柠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你说他是真的喜欢我吗?还是只是不甘心?”
宋星燃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
“这个问题,你自己心里有答案。”
苏晚柠沉默了很久,筷子在碗里戳了又戳,米饭都快被她戳成糊了。最后她轻声说:“我觉得……他可能连自己都不确定。他觉得他喜欢我,但其实他只是不喜欢‘被拒绝’这件事。”
宋星燃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苏晚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她真的想通了。很多成年人一辈子都搞不明白的事,她一个十七岁的女生,用了不到一个月就想通了。不是因为她聪明,而是因为她愿意面对现实——很多人不愿意,他们宁愿躲在自己编织的幻想里,也不愿意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宋星燃问。
“我说了,等期中考试之后跟他说清楚。”苏晚柠的表情很坚定,“我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是因为成绩好了才不要他的,更不想让人觉得是你挑拨的。我要让他知道,这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宋星燃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苏晚柠注意到他的表情,皱了皱鼻子:“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端起餐盘,“就是觉得你长大了。”
“你又来了,老气横秋的。”苏晚柠白了他一眼,也端起餐盘,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食堂。
期中考试前三天,一个意外的消息打破了校园的平静。
全省数学竞赛的成绩提前公布了。
王老师是在下午第二节课的时候收到通知的。他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省数学会的官方通知——成绩已出,各校可登录系统查询。
他放下红笔,登录系统,输入学校代码和密码。
页面加载了大概两秒钟,成绩单弹了出来。
全省参赛人数九百八十七人。
一等奖名额五十人,分数线一百一十八分。
二等奖名额一百五十人,分数线九十八分。
三等奖名额两百人,分数线八十分。
他先看了一等奖的名单。从上往下扫,第十六名,赵子恒,一百二十四分。第二十九名,林晓,一百二十分。他往下继续翻,翻到第三十九名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宋星燃,一百三十四分。
全省第三十九名。
王老师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看了一遍。没错,宋星燃,全省第三十九名,一百三十四分。高二学生,第一次参加全省竞赛,拿了省一等奖,排名全省前五十。
他拿起手机,先给校长发了条消息报喜,然后在教师群里发了一条:“我校三名参赛学生全部获得省一等奖,其中赵子恒全省第十六名,林晓全省第二十九名,宋星燃全省第三十九名。特此报喜。”
群里瞬间炸了。
“厉害!三个一等奖!”
“宋星燃才高二吧?厉害了!”
“王老师辛苦了,这成绩太硬了。”
张桂兰也在群里,看到消息之后,她放下手里的教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宋星燃,全省第三十九名。这孩子,果然没让她失望。
她拿起手机,给宋星燃发了条消息:“成绩出来了,省一等奖,全省第三十九名。恭喜。”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宋星燃就回了:“谢谢张老师。”
就三个字,和她发给他的字数一模一样。张桂兰盯着屏幕笑了一下,这孩子,连回消息的字数都跟她对齐,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习惯。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继续保持,不要骄傲。”
“好。”
老太太把手机放下,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这次喝得很大口,像是要把心里的高兴都咽下去。
宋星燃是在数学课上收到张桂兰的消息的。
他把手机调成了震动,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省一等奖,全省第三十九名。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了抽屉里。旁边的赵宇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小声问:“谁啊?”
“没事。”
“你表情不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宋星燃想了想,说了句实话:“竞赛成绩出来了,省一等奖。”
赵宇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两个鸡蛋,整个人僵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爆发出一声压低了的惊呼:“卧槽!省一等奖?!全省?!”
宋星燃做了个“嘘”的手势,赵宇立刻捂住嘴,但那眼睛里的震惊和兴奋怎么都藏不住。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你是全省第几名?”
宋星燃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三十九。”
赵宇看到这个数字,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好半天才在草稿纸上写了四个字:“你是我哥。”
宋星燃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他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继续听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一道三角函数的题,正弦余弦正切余切,角度变换公式套来套去,粉笔字写了一黑板。他听着听着,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句话:全省第三十九名。
前世,他连参赛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世,他拿了一等奖。
这只是开始。他告诉自己。省一等奖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全国联赛,还有高考,还有大学,还有创业,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一个省一等奖,不值得他停下来庆祝。
但他的嘴角,还是微微翘了起来。
消息传得比宋星燃想象的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