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一年的最后一天。

学校没有放假，但空气中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走廊上有人在小声讨论晚上怎么跨年，有人在传纸条约着零点互相发消息，有人偷偷带了手机到学校，课间的时候三五成群地挤在一起看搞笑视频。连平时最严厉的数学老师上课前都笑着说了一句“明天就是元旦了，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底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口哨声，有人喊“老师新年快乐”，有人喊“老师明年见”。

宋星燃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练习册，手里拿着笔，正在做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周围的热闹和他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墙——他听得见笑声，看得到笑脸，但那些声音和笑容像水流过玻璃一样，从他身边滑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是他刻意要隔离自己，而是他的注意力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一旦坐下来翻开书本，外界的一切就会自动退到背景音的位置。这是重生后他刻意训练出来的能力，前世的他太容易被外界干扰了，走廊上一句闲话能让他走神十分钟，手机震动一下能让他放下笔刷半小时。现在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书包最底层，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放当前要做的练习册和草稿纸，最大限度减少视觉干扰。这不是天赋，是纪律。

苏晚柠坐在他右边，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手指点着文章里的关键词，一个一个往下划。她现在的英语成绩比之前进步了不少，从一百一十出头稳定到了一百二十五左右，但她还不满足，目标是突破一百三。她跟宋星燃说过，英语是她的薄弱项，要把这块短板补上，总分才能再上一个台阶。

赵宇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宋星燃的物理练习册，倒吸一口凉气：“卧槽，你做到第几页了？”

“第七十二页。”

“我才做到第五十页，你这速度也太吓人了。”

宋星燃没抬头，手里的笔没停：“你做慢点没关系，做对就行。”

赵宇被噎了一下，但想想宋星燃说的确实是这个道理，就不再问了，缩回去继续和自己的物理题搏斗。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

张桂兰走进教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红色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红包。

全班瞬间炸了锅。

“张老师发红包了？”

“真的假的？多少钱？”

“不管多少钱，张老师发红包就是心意啊！”

张桂兰走上讲台，把红包放在桌上，推了推老花镜，表情依旧是那种“我很严肃但嘴角微微上扬”的老太太式微笑。

“安静。”她清了清嗓子，“这是学校给每个学生准备的新年红包，一块钱，不是老师给的，是学校给的。图个吉利，别嫌少。”

教室里响起一片笑声，有人喊“不嫌少”，有人喊“谢谢学校”，有人已经开始拆红包了。

张桂兰开始念名字，一个一个上去领红包。念到宋星燃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里的红包递给他，语气很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明年继续努力，别放松。”

宋星燃接过红包，点了点头：“谢谢张老师。”

他回到座位，拆开红包，里面是一张崭新的红色一元纸币，没有折痕，没有污渍，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他把纸币重新塞进红包里，夹在课本里收好。钱不多，但这是他在这个学校度过的这一年里，收到的一份来自集体的善意——这种东西在前世他很少感受到，因为前世他把自己隔离在集体之外，觉得所有人都不可信，所有的善意都有目的。现在他知道，不是所有的善意都值得掏心掏肺，但也不是所有的善意都该被拒之门外。

念到苏晚柠的时候，张桂兰的语气明显柔和了一些：“苏晚柠，最近进步很大，继续保持。”

苏晚柠走上讲台，双手接过红包，鞠了个躬：“谢谢张老师。”

老太太被她这鞠躬逗笑了，摆了摆手：“下去吧下去吧，不用这么正式。”

苏晚柠笑着跑回座位，拆开红包，把那一块钱举到宋星燃面前晃了晃：“看，一块钱！我的第一份年终奖！”

宋星燃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子，嘴角微扬：“一块钱就把你乐成这样。”

“一块钱怎么了？一块钱也是钱。”苏晚柠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收进笔袋的夹层里，拍了拍，“我要把这个红包留着，以后给我孙子孙女看——这是你奶奶高中时候拿到的第一份年终奖。”

“你才十七，想得也太远了。”

“这叫规划，你不懂。”苏晚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宋星燃没接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分。

念完红包，张桂兰没有急着下课。她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讲桌，目光扫过全班，表情从刚才的柔和变成了一种更深的、带着感慨的严肃。

“今天是2009年的最后一天。”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得连翻书的声音都没有了，“明天就是2010年了。时间过得真快，老师带你们这个班已经快两年了。看着你们从高一刚进来的小毛孩，长成现在高二的大小伙子大姑娘，老师心里有很多感慨。”

有人在底下小声说“老师我们不是小毛孩了”，张桂兰瞪了那人一眼，但瞪里全是笑。

“老师不想说太多煽情的话。”她顿了顿，“就想跟你们说一句——新的一年，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然后，好好学习。”

她最后四个字说得很重，全班都笑了。

“行了，下课吧。元旦假期三天，别光顾着玩，作业要做。谁要是假期回来作业没写完，别怪我翻脸。”

“知道了——”全班拖长了音调应了一声，然后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了教室。

宋星燃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他把课本、练习册、笔记本一一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然后把桌上的草稿纸折好塞进侧袋。苏晚柠已经在门口等他了，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靠着门框玩手机。

“你收拾东西也太慢了吧。”她抱怨。

“细水长流，急什么。”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地上还有前几天没化完的雪，踩上去硬邦邦的，不像新雪那样松软。操场上有人在放烟花，是学校外面居民区的人在放，一小簇一小簇的光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半边天。

“星燃，你元旦回家吗？”苏晚柠问。

“回。我妈打电话说了，让我回去吃顿饭。”

“我也是。”苏晚柠把豆浆杯扔进垃圾桶，“我妈说元旦包饺子，让我回去帮忙擀皮。你知道的，我擀皮的技术特别烂，擀出来的皮都是歪的。”

“多擀几次就圆了。”

“那你元旦回去干什么？就吃顿饭？”

“还有复习。”宋星燃说，“三天假期，不能全浪费了。”

苏晚柠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假期都不休息一下。”

“休息了，”宋星燃一本正经地说，“我每天多睡半小时。”

苏晚柠被他这个“多睡半小时”的休息标准震惊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摇了摇头，说了句“算了算了，你高兴就好”，就不再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