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校门口，两个人的方向不同——苏晚柠往左拐，她家住城南，要坐一路公交车；宋星燃往右拐，他家在城北，走路二十分钟就到。

“那我走了，元旦快乐！”苏晚柠冲他挥了挥手。

“元旦快乐。”

苏晚柠跑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冲他喊：“星燃！明年见！”

宋星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明年见。”

宋星燃到家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他家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一栋六层楼的老房子，他家在三楼。楼道里的灯早就坏了，也没人修，他摸着黑爬了三层楼，在门口站定，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屋里飘出来一股炖肉的香味，混着葱花炝锅的味道，暖融融的，和楼道里的冷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妈，我回来了。”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围着一条沾了油渍的围裙，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快去洗手，饭马上就好。你爸加班还没回来，咱们先吃，不等他。”

宋星燃换好拖鞋，去洗手间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桌上已经摆了三四个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蒜蓉西兰花、一碗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每个菜都是他爱吃的。

他妈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是一盘清炒虾仁，虾仁个头不大，但看着新鲜。

“多吃点，在学校吃得不好吧？”他妈坐下，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还行。”宋星燃低头扒饭。

他看着他妈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妈今年四十二，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前世，他妈为了供他上大学，在超市理货的岗位干了十几年，工资从八百涨到两千，涨幅赶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他大学毕业之后，以为自己终于可以让她享福了，结果自己混得一塌糊涂，不仅没能让她享福，还让她多操了好几年的心。

这辈子，不会了。

“妈，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数学竞赛，拿了一等奖。”宋星燃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他妈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大了一圈：“一等奖？全省的？”

“嗯。”

他妈放下筷子，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相信的试探，好像在确认站在面前的是不是真的是她儿子。

“我儿子真厉害。”他妈的声音有点抖，眼眶泛红，但没掉眼泪，“你爸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坏了。”

宋星燃低着头扒饭，没接话。他不擅长面对这种直白的感情表达，前世不擅长，这辈子也不擅长。但他没有躲开他妈摸他头的那只手，而是让它落在自己的头发上，感受那掌心的温度和微微的粗糙。

元旦三天假期，宋星燃过得很有规律。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比在学校晚了一个半小时，这是他的“假期福利”。洗漱、吃早饭，然后坐在书桌前开始学习。上午学数学和物理，下午学英语和化学，晚上学语文和生物。中间穿插着写稿和倒卖二手教材的杂事。

他把杂志社专栏的两篇文章都写完了，一篇关于“选择”，一篇关于“坚持”。第一篇写了三千二百字，第二篇两千八百字，都在字数限制范围内。编辑收到稿子后回复很快，说“两篇都很好，尤其是第二篇，写得很有力量，读者应该会喜欢”，稿费三百元会在下个月初打到他的卡上。

二手教材的生意在假期期间反而更好，因为大家都有时间逛论坛、下订单。他趁着假期多发了几个帖子，把新收的一批教辅挂上去，三天卖出去八本，净赚六十多块。

算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之前攒了七百二十五元，加上这三百元的稿费和六十多元的二手书利润，再扣除一些零碎的开支，已经稳稳超过了九百元。离一千元的小目标只差不到一百块了。

他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沉默了几秒。九百多块钱，对很多人来说不算什么，对前世的他来说也不算大钱——毕竟他一个月工资六千，虽然不剩什么，但花出去的时候也没这么精打细算。但这些钱的意义不一样，这是他靠自己的脑子、自己的文字、自己的信息差，一单一单、一篇一篇挣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都是他能力的证明，而不是他出卖体力的报酬。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做物理题。

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晚上，苏晚柠给他发了条消息。

“星燃，我这两天在家想了很久，想跟你聊聊。”

宋星燃看着这条消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苏晚柠的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轻快，多了几分认真。

他打字回复：“聊什么？”

“聊以后的事。我觉得我不应该只满足于现在的成绩，我应该有更高的目标。你说呢？”

宋星燃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

“你终于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你不应该只盯着年级排名。你的目标不应该是‘追上前一百’或者‘考上一本’，你的目标应该是‘我能考到什么程度就考到什么程度’，不设上限。”

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苏晚柠回了一条很长的消息：“你说得对。我之前的想法还是太保守了。我总是觉得自己底子差、基础薄，能考上前一百就不错了。但这次期中考试让我看到，我是可以做到的。我以前做不到不是因为我不行，是因为我没有认真去做。所以我想试试，看看我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宋星燃看完这条消息，打了四个字：“那就试试。”

苏晚柠发了一个努力的表情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帮我定个目标吧，具体一点的那种。”

宋星燃想了想，打字回复：“期末考试，年级前二十。”

年级前二十。苏晚柠期中考试是年级二十八名，再往前冲八个名次，这个目标不算离谱，但也绝对不轻松。前三十名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拼命，每往前挪一个名次都要踩着一个竞争者往上爬。但他了解苏晚柠的实力，他知道她的上限远不止年级二十八名，如果她能保持现在的专注度，前二十是完全有可能的。

对面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苏晚柠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那个“好”字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个被点燃了的、正在熊熊燃烧的决心。

宋星燃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老式的白炽灯，灯泡上面落了一层灰，光线不算亮，但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昏黄，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幅定格的油画。

期末考试，年级前二十。

他想，苏晚柠能做到。

不仅能做到，还能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