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寒假补课开始了。
学校没有因为过年就放松节奏,实际上恰恰相反——过年之前的半个月被老师们称为“黄金冲刺期”,理由是“过年你会松懈,所以过年之前要多学一点,把过年可能丢掉的分提前挣回来”。这个逻辑听起来有点古怪,但没有学生去反驳,因为反驳也没有用。课程表已经印好了,从一月二十八号排到二月十一号,连续十五天,中间没有周末,每天八节课加三节晚自习,强度比正常上课还要大。
宋星燃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对他来说,每天都是一样的——做题、对答案、整理错题、再做新的题。有没有周末,过不过年,对他来说没有本质区别。他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什么时候起床、什么时候背书、什么时候做题、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全都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每天照着执行,不打折扣,不讲条件。
苏晚柠对这个安排有一些意见,但她的意见不是“太累了想休息”,而是“过年只放三天,我没办法帮我妈包饺子了”。她妈每年过年都要包大量的饺子——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茴香肉的,冻在冰箱里,够吃一整个正月。苏晚柠往年是包饺子的主力,擀皮的技术虽然不怎么样,但胜在速度快,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
“你跟阿姨说了吗?”宋星燃问。
“说了。”苏晚柠叹了口气,“我妈说,没关系,学习要紧,饺子她自己包。但我知道她肯定包不完,我爸又不会擀皮,最后还不是她自己一个人忙活。”
宋星燃想了想,说:“你寒假不是有三天的假吗?除夕、初一、初二。除夕那天你回家帮你妈包饺子,包够三天的量,剩下的让她自己慢慢包。”
苏晚柠算了算,觉得这个方案可行,点了点头,在日历上把除夕那天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包饺子。”
二月五号,距离除夕还有五天。
补课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星期,高三的教学楼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氛围。一方面,所有人都想快点过年,想休息,想吃好的,想睡到自然醒;另一方面,所有人都在逼自己不要想这些,把注意力拉回到课本上、试卷上、错题本上。这种“想放松但不能放松”的拉扯感,比单纯的累更消耗人。
宋星燃没有被这种拉扯感影响。他的方法很简单——不想。不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而是用做题把脑子占满,没有空去想。当你面前摊着一道需要十五分钟才能解出来的数学压轴题时,你脑子里根本没有空间去想“过年吃什么馅的饺子”。这种沉浸感是他最宝贵的武器,也是他从重生后一直在刻意训练的能力。
苏晚柠一开始有点浮躁,毕竟是过年,毕竟是高三唯一一个可以理直气壮休息几天的机会。但看到宋星燃每天雷打不动地坐在座位上做题,她的浮躁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熄了。她不是那种能被言语说服的人,但她会被行动感染。宋星燃不需要跟她说“别想过年了,做题吧”,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做题,她就会跟着做。
二月八号,学校发了寒假的作业清单。
语文:五套模拟卷,十篇古诗文默写,三篇作文。数学:八套模拟卷,四十道压轴题专项训练。英语:六套模拟卷,二十篇阅读理解,十篇完形填空。物理:五套模拟卷,三十道大题专项训练。化学:五套模拟卷,所有方程式默写三遍。生物:五套模拟卷,课本黑体字抄写一遍。
清单打印在一张A4纸上,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就让人手软。有人拿到清单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直接把它揉成一团塞进了抽屉里,有人对着清单拍了张照片发到QQ空间,配文是“高三的寒假,就是换个地方写作业”。
宋星燃把清单看了一遍,在每科后面写上了预计完成的时间。数学八套卷子,每套两个小时,加上改错和整理,至少需要二十个小时。语文相对少一些,但三篇作文每篇需要一个小时,加上模拟卷和默写,也要十几个小时。他把所有科目需要的时间加在一起,算出了一个总数——一百二十个小时。寒假的假期只有十五天,一百二十个小时,平均每天八个小时。这还是在不算休息、吃饭、上厕所的前提下。
他在清单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每天十个小时,可以完成。”不是“争取完成”,是“可以完成”。这两个词的区别在于,前者是一种愿望,后者是一种判断。他用的是判断。
苏晚柠也在算,算了半天,脸色有点发白。“星燃,我算出来一百四十个小时,我是不是算错了?”
“没算错。你数学比我弱,做一套卷子需要的时间比我长,所以总时间比我多。”宋星燃说,“你把数学的八套卷子拆成十六个半套,每天做半个套,压力会小一些。”
苏晚柠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法可行,在清单上重新规划了每天的作业量,把一百四十个小时平摊到十五天里,每天九个半小时左右。她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每天九个半小时,我能行。”
二月十号,寒假前的最后一天课。
张桂兰在数学课上没有讲新内容,而是把二轮复习的专题框架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她在黑板上画了一张巨大的思维导图,从高中数学的七大板块——函数与导数、三角函数与解三角形、数列与不等式、平面向量与复数、立体几何、解析几何、概率与统计——向外延伸出无数条线,每条线末端又分支出更细的知识点,密密麻麻,铺满了整块黑板。
“这张图,就是我给你们画的高中数学的全部。”张桂兰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全班。“寒假十五天,你们不用做太多新题,把这上面的每一个知识点过一遍。会的,打勾;不会的,打叉。开学的时候把打叉的交给我,我帮你们补。”
全班安静地看着那张图,没有人说话。
那张图上的每一个字都是张桂兰亲手写上去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没有一处涂改。从教三十年,她画过无数次这样的图,每一次都画得一样认真,好像这是她第一次画一样。
宋星燃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整张图完整地抄了下来。抄完之后,他用红笔在每一个自己掌握不牢固的知识点旁边打了勾——大部分是勾,少数是叉。打叉的地方集中在解析几何的某些特殊题型和概率统计的某些复杂模型上。
苏晚柠也抄了,她的叉比宋星燃多得多。但她没有沮丧,而是把打叉的地方单独列了一个清单,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桌角。寒假十五天,她要做的不是把所有知识点都过一遍,而是把这些打叉的地方一个一个攻克。
放学铃响的时候,张桂兰站在讲台上,没有说“寒假快乐”,也没有说“好好休息”。她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记了很久的话:“寒假不是用来休息的,是用来反超的。你们想休息,等高考完了,想怎么休息怎么休息。现在,还不是时候。”
没有人反驳,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二月十一号,寒假正式开始。
宋星燃没有回家。他在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里住——他妈在高三开学的时候在离学校步行五分钟的地方租了一间小房子,单间,带一个简易厨房和卫生间,月租三百五十块。房子不大,但胜在安静,楼下没有商铺,晚上不会有人吵。房间里有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张床、一个衣柜、一盏台灯,够了。
他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吃早饭(牛奶加面包,偶尔煮个鸡蛋),六点半坐到书桌前开始学习。上午学数学和物理,中间休息两次,每次十五分钟。十二点到下午一点,午饭加午休。下午学化学和英语,中间休息两次。六点到七点,晚饭。晚上学语文和生物,整理当天的错题,制定第二天的计划。十一点洗漱,十一点半上床,看半小时书或者回复读者来信,十二点关灯睡觉。
每天有效学习时间十二个小时左右,比在学校的时候少了三个小时。不是他偷懒,是他给自己的寒假定的节奏——少做三小时,把精力用在刀刃上,而不是靠耗时间来安慰自己“我努力了”。
苏晚柠回了家,但她每天的学习时间不比宋星燃少。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每天学习十个小时,早上七点开始,晚上十点结束,中间午休一个半小时。她把手机交给妈保管,每天只在晚上十点之后拿回来半小时,回消息、看群、刷一下空间,然后关掉。
两个人每天都会在QQ上聊几句,不长,大多是“今天做了什么题”“哪个知识点卡住了”“加油”之类的话。有一次苏晚柠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在书桌前学习的背影,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桌上堆满了书和卷子,像一座小山。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这就是高三女生的真实状态,不要被偶像剧骗了。”
宋星燃看了照片,嘴角微扬,回了一句:“加油,小山。”
苏晚柠回了一个“怒”的表情,然后发了一条:“你才是山,你全家都是山。”
二月十三号,除夕。
宋星燃回了家。他妈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样样齐全,桌子上的盘子摞盘子,碗挨碗,连放筷子的地方都快没有了。他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看了看宋星燃,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给他倒。
“喝一杯?”他爸问。
“不喝了,晚上还要做题。”宋星燃说。
他爸点了点头,没有勉强,自己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宋星燃碗里。
“多吃点,在学校吃不好。”
宋星燃低头扒饭,没有接话。他吃着吃着,发现他妈的筷子一直在往他碗里夹菜——排骨、鸡腿、鱼肉、西兰花,每一样都夹一遍,好像怕他在学校饿了一年似的。
“妈,够了,我吃不了那么多。”
“吃不了慢慢吃,别急。”他妈的声音有点哑,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眼泪。“你一个人在学校住了好几天,也不回来,妈想你了。”
宋星燃放下筷子,看着他妈。她妈的头发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手背上有一块被油烫出来的红印,应该是做饭的时候不小心溅到的。他的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酸涩,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妈,我没事。”他说,“等高考完了,我天天在家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