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天终于把冬天的最后一口气从县城挤了出去。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翠绿，一天比一天密，一天比一天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像无数只不安分的眼睛。宋星燃把薄外套换成了短袖，校服外面只穿一件白色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截晒不黑的手臂。苏晚柠说他穿短袖的时候看起来更瘦了，手腕细得像一折就会断。他没接话，把手腕缩进袖子里，继续做题。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在四月的第一周变成了“八十一”。八十一，九的平方，一个在数学上看起来很舒服的数字，但在高三学生的眼里，它只代表一件事——距离高考还有八十一天。学习委员每天早上改数字的时候，粉笔字写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好像怕把那个数字戳破似的。

四月的第一件大事是三模。三模是高考前的最后一次全市统考，难度和高考最接近，被称为“高考的预演”。一模看排名，二模看分数，三模看心态。一模考的是你会不会，二模考的是你有多会，三模考的是你在高考压力下能不能正常发挥。如果说高考是一场战争，一模是侦察，二模是练兵，三模就是最后的实弹演习。

宋星燃对这个“预演”的态度很明确——把它当成高考来考，考完之后把它当成一次普通模考来对待，不因为考好了就飘，也不因为考砸了就崩。他把这个原则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保温杯旁边。保温杯是张桂兰送的那个，银色的，不锈钢外壳在阳光下反光，每次阳光照到杯子上，就会在墙上投出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苏晚柠对三模的态度比宋星燃更复杂。她的目标是全市前三，二模她考了全市第五，再往前挤两个位置。两个位置，听起来不多，但全市排名到了前五这个层次，每一分都咬得很死，往前挪一名可能需要多考三到五分。三到五分，一道选择题的差距，或者一道大题的一个步骤分。

“你觉得我能考进全市前三吗？”苏晚柠在食堂问宋星燃。

“能。”宋星燃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但你不能只想着‘考进前三’。你越想名次，越考不好。你只想着‘把会做的题都做对’，名次自然就到了。”

苏晚柠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知道宋星燃说得对，但“不想名次”这件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就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你告诉他“不要往下看”，他一定会往下看。她也一样，你告诉她“不要想名次”，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就是“名次”。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然后抬起头：“星燃，你考试的时候真的不想名次？”

“不想。”宋星燃说，“我想的是题目。看到一道题，想怎么做。做完一道题，想下一道题。脑子里没有位置给名次。”

苏晚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最后叹了口气：“你真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学习机器。”

宋星燃没反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四月的第二周，二手教材平台的笔记共享功能迎来了一次爆发。

李知行的“人气笔记”排行榜上线两周后，排名第一的笔记——那个高三女生的数学笔记——下载量突破了两千次。两千次下载，意味着这个笔记被两千个高三学生看过、学过、参考过。一个普通学生的笔记，通过一个平台，影响了两千个素未谋面的人。

宋星燃在后台看到了这些数据，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成就感，是一种“我做了一件对的事”的踏实。他建这个平台的初衷不是为了赚钱，虽然平台确实在赚钱，每月的净收入已经稳定在五千元以上。但他更看重的是这个平台连接了多少人、解决了多少问题、让多少人少走了弯路。钱是副产品，不是主产品。主产品是这个平台本身——它存在，它在运转，它在帮助人。

李知行在QQ上跟他说：“宋哥，我们能不能做一个‘学霸笔记’专区？把各科成绩最好的学生的笔记单独列出来，方便大家查找。”

宋星燃想了想，回复：“可以。但要做审核，不能什么笔记都往上放。笔记的质量比数量重要。”

“好，我来做审核标准。”

宋星燃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扬。李知行这个人，是他重生后发掘的最大的意外收获之一。当初李知行主动找来说想帮忙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人思路清晰、做事有条理，可以试试。没想到李知行不仅把平台运营得井井有条，还不断地提出新想法、新功能，把平台从一个简单的二手书交易群，变成了一个集买卖、共享、交流于一体的学习社区。

学会用人，学会授权，学会把对的事交给对的人去做。这是宋星燃这一年多学到的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前世的他什么事都自己做，累死了也没做好。这辈子的他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自己只做方向性的决策，反而把盘子做得更大、更稳、更可持续。

四月十号，三模通知下来了。考试时间定在四月十八号到十九号，两天，和高考的时间安排完全一致。上午考语文和数学，下午考英语和理综，考试时长、开考时间、交卷时间都和高考一模一样。学校甚至要求所有学生穿校服参加考试，说是“提前适应高考的氛围”。

“连校服都要统一？”苏晚柠看到通知的时候皱了一下鼻子。

“提前适应。”宋星燃说，“高考也要穿校服。”

“好吧。”苏晚柠在日历上把四月十八号和十九号圈了出来，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模拟。”

四月十五号，距离三模还有三天。苏晚柠在周测中考了年级第四，全市排名暂时无法统计，但在校内她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宋星燃身后。年级第一宋星燃，年级第二是一个理科实验班的男生，年级第三是一个女生，年级第四是苏晚柠。

这是她第一次考进年级前五。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有人在走廊上跟她说“恭喜”，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谢谢”，但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周测的排名不代表什么，三模才是真正的检验。周测只是一个小测验，难度和范围都有限，考得好不代表三模也能考好。她不能因为一次周测的成绩就放松警惕，也不能因为一次周测的成绩就觉得自己稳了。

宋星燃注意到她在周测成绩出来后没有像以前那样兴奋，而是平静地整理错题本，把周测中做错的题一道一道地抄下来、分析原因、改正。他问她：“这次不激动？”

苏晚柠头都没抬：“周测而已。三模考好了再激动。”

宋星燃嘴角微扬，没有再说什么。

四月十七号，三模前一天晚上。宋星燃没有做题。他把所有的课本、笔记、错题本都翻了一遍，用最快的速度把高中三年学过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语文的古诗文默写篇目，数学的所有公式和定理，英语的固定搭配和作文模板，物理的公式和模型，化学的反应方程式和实验现象，生物的黑体字和概念。他像一列火车，把所有站台都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跳站、没有遗漏。

苏晚柠也在做同样的事。她比宋星燃慢一些，但她做得比他更仔细。她把每一个知识点都过了一遍，不太确定的地方翻开课本确认一遍，完全不会的地方用红笔在本子上圈出来，等三模结束后再补。她觉得三模前不适合死磕难题，把会做的稳稳拿下，不会做的先放一放，等考完了再回来收拾。

两个人通过QQ简短地聊了几句。

苏晚柠：“星燃，你准备好了吗？”

宋星燃：“准备好了。你呢？”

苏晚柠：“我也准备好了。明天加油。”

宋星燃：“加油。”

四月十八号，三模第一天。

早晨七点二十，宋星燃走进第一考场。座位按二模的全市排名排，他坐在第一号座位，苏晚柠坐在第五号座位。两个人没有对视，没有点头，各自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文具和准考证摆好，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七点三十分，开考铃响。第一场，语文。

宋星燃拿到试卷，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基础知识部分难度和二模差不多，文言文考的是《劝学》，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传统与创新”的议论文，作文题目是“根”。

“根”。一个字的题目，越简单越难写。因为题目越短，限制越少，发挥空间越大，但也越容易写跑题。宋星燃盯着这个字看了几秒钟，脑子里浮现出很多画面。他想到那棵梧桐树，每年秋天叶子落尽，第二年春天又会长出新芽。他想到张桂兰画的那张高中数学思维导图，每一个知识点都是从最基础的概念延伸出去的。他想到自己这一路走来，如果没有那些最基础的信任、最朴素的善意、最踏实的努力，他不可能站在这里。

他拿起笔，在作文纸上写下第一行字。“每一个向上生长的生命，都有一条向下扎根的路径。你看不见它的根，但它一直在那里，在黑暗的土壤里，默默汲取养分。”

他写的是自己。没有写具体的经历，而是写了一种状态——那种“你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但我自己知道”的状态。他写了一个少年如何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咬紧牙关，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泥潭里拔出来。他没有写这个少年是谁，也没有写他经历了什么，他只是在描述一种感觉，一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懂的感觉。

写完之后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跑题，然后翻回去检查基础知识部分的答案，修正了一处成语使用的错误。

交卷铃响。语文，正常发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