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膳监的地下水道，从来不只是用来排水的。

沈青梧蹲在青石砖上，指尖冻得发僵，正死死抠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沿沾着一圈褐色的药渍，散发着一股子黄连混合着麝香的怪味。

这是她在这个朝代活的第七个年头，也是她当洗碗婢的第七年。

“快点！磨蹭什么！”管事刘姑姑尖利的嗓子穿透了雾气，手中的藤条“啪”地抽在水桶上，“没看见时辰到了吗？这可是要给‘那位’用的，洒了一滴，仔细你们的皮！”

周围的宫女们像受惊的鹌鹑，缩着脖子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沈青梧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把那只陶碗塞进满是泡沫的木盆里。水冰冷刺骨，像极了七年前那个雪夜，她被人从冷宫墙角捡回来时的温度。

她是现代国家档案馆的管理员，习惯了恒温26度的库房和电子化检索。穿越成大明后宫的一个孤女，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活着，哪怕像老鼠一样苟活在阴沟里。

但这碗药，不对劲。

她借着擦碗的动作，凑近闻了闻。除了苦涩，还有一种类似铁锈的腥甜味。这是红花，而且是极重剂量的红花。

这不是调理身体的药，这是绝育的药。

“沈青梧！”刘姑姑踱步过来，阴影笼罩住她，“发什么呆？把这碗‘安神汤’给栖霞宫的春桃送过去。立刻！马上！”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春桃，和她一起长大的姐妹。三天前，因为长得有几分姿色，被选进了栖霞宫伺候，成了张皇后的眼线。

栖霞宫位于西六所的最深处，红墙黄瓦在夜色中像一张吃人的巨口。

沈青梧捧着药碗走在青石小径上，脑子里飞速运转着这几天听到的碎片信息。

张皇后膝下无子，如今最得宠的王贵妃怀了龙胎。后宫之中，凡是稍微有点姿色的宫女，最近都被悄悄赐了这种“安神汤”。

问题很明显：有人不想让这届宫女再有后代，以免生出枝节，动摇未来的储君之位。

条件是：这是皇后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解决方式通常只有一个：喝下去，然后这辈子再也别想有自己的孩子。

沈青梧走到偏殿外，并没有急着进去。她透过半掩的窗棂，看到春桃正坐在镜前，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桃儿，”沈青梧轻声唤道。

春桃猛地回头，看到是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青梧……这药，这药我不想喝。喝了我就完了，我爹还在等我出宫赎他呢……”

沈青梧走进屋内，反手关上门。她看着春桃，又看了看那碗漆黑的药汁。

如果是以前的沈青梧，她会安慰两句，然后看着春桃喝下去。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这个鬼地方，谁也救不了谁。

但是今天不一样。

今天早上，她在井边听到了两个小太监的窃窃私语。

“听说没？祭天大典的‘替身’还没找好。”

“找什么找，还不是从咱们尚膳监挑？最好是那种……没根没基，死了也没人问的。”

没根没基。

死了也没人问。

这不就是在说她沈青梧吗？

“这碗药，是皇后娘娘赐给您的。”

沈青梧端着药碗，手稳得可怕。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春桃感到一丝寒意。

春桃颤抖着手去接，却在触碰到碗壁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青梧，我怕……”

沈青梧没有把药碗收回去，反而往前递了半寸，几乎贴到了春桃的鼻尖。

“桃儿，”沈青梧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你想活，还是想死？”

春桃愣住了：“什……什么？”

“喝了它，你这辈子就毁了，但你能活到二十五岁出宫。”沈青梧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但如果不喝，明天祭天大典，你就去当那个‘替身’。那是给老天爷看的祭品，活人祭，你觉得你活得了吗？”

春桃的瞳孔剧烈收缩。她当然听说过祭天大典的传闻，那些被选中的宫女，从来没有回来过。

“可是……你不喝也会被罚……”春桃哭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