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沈青梧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冷。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冷,像是泡在万年不化的冰水里。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手腕传来铁链的摩擦声。
她被吊着。
双手被粗铁链拴着,高高吊在一根横梁上,脚尖勉强能触到地面。这种姿势极其痛苦,全身的重量都挂在腕骨上,时间一长,血脉不通,就会坏死。
这是内厂的私刑。
视线逐渐清晰,她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石室。没有窗户,只有墙壁上几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曹吉祥就坐在她正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那幅画。
“胡善祥……”曹吉祥摩挲着画上女人的脸,眼神里透着一种变态的痴迷,“可惜了,当年多么标致的人儿,最后却成了这副模样。”
他把画随手扔进旁边的火盆里。
火焰“呼”地一下窜起,吞噬了那张笑脸。
沈青梧的心脏抽搐了一下,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哭喊是无能者的哀鸣,她不需要。
“你在找这个吗?”
曹吉祥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蓝皮账册,正是刚才密室里那具枯骨旁的账本。
“永乐二十二年的账。”曹吉祥晃了晃账册,“老奴找了它二十年。没想到,最后竟然是你这丫头给送上门来的。”
“你娘胡善祥,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蠢人。”曹吉祥慢悠悠地说着,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她发现了太宗皇帝留下的这笔私房钱,想拿来充作军饷,巩固边防。可她忘了,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沈青梧喉咙干涩,艰难地开口:“是……谁的?”
“是太后的。”曹吉祥笑了,“也是咱家的。”
他站起身,走到沈青梧面前,枯瘦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你以为陛下让你查账,是真的想整顿朝纲?”曹吉祥凑近她的耳朵,气息像毒蛇的信子,“傻丫头。陛下是想查太后,可他查不动。这文渊阁里的银子,每一两都沾着太后的指纹。你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沈青梧问。
“杀你?”曹吉祥松开手,像看一只蝼蚁,“杀了你,谁去给陛下当替罪羊?现在外面都传遍了,精微科那个不知死活的办事宫女,勾结锦衣卫,盗取文渊阁秘档,图谋不轨,已经被当场格杀。”
沈青梧的心猛地一沉。
“陆怀舟呢?”她急切地问。
“那个姓陆的小子?”曹吉祥冷笑,“他倒是命大,拼死护着你,被我的人打成重伤,扔进护城河喂鱼去了。”
“你胡说!”沈青梧猛地挣扎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他不会死!”
“死没死,你去下面问他吧。”曹吉祥挥挥手,“本来想留你几天,但陛下那边催得紧。既然账本找到了,你也该上路了。”
两个彪形大汉走进来,手里拿着麻袋。
他们要把她装进麻袋,沉塘。
就在麻袋套上沈青梧脑袋的一瞬间,石室的门突然被撞开了。
“砰!”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那扇厚重的铁门撞飞出去,狠狠砸在对面的墙上。
烟尘弥漫中,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是陆怀舟。
但他已经不成人形了。
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右腿一瘸一拐,显然是受了伤。但他手里还死死握着那把断了一半的绣春刀。
“曹……吉……祥……”陆怀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眼赤红,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曹吉祥显然没料到他还能活着回来,脸色一变:“你怎么还没死?!”
“老子命硬。”陆怀舟啐出一口血沫,挡在沈青梧身前,“动她一下,老子拼了这条命,也要撕烂你的脸。”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曹吉祥眯起眼睛,看着陆怀舟。他身边的大汉们也围了上来。
“陆怀舟,你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曹吉祥阴恻恻地笑,“别忘了,你爹是怎么死的。他也是像你这样,为了所谓的公道,丢了性命。”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破了陆怀舟最后的理智防线。
陆怀舟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眼神更加凶狠。
“我爹是被你们害死的。”陆怀舟咬牙道,“但我不会死。我要看着你们这群阉货,一个个下地狱。”
他猛地将手中的断刀掷出!
“嗖!”
断刀直奔曹吉祥的面门而去。
曹吉祥大惊失色,慌忙侧身躲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