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善祥”三个字，像三根冰锥，狠狠扎进沈青梧的太阳穴。

她死死盯着那幅画，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画中的女人眉眼含笑，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那是她在现代档案馆里，在无数泛黄的族谱和画像中，幻想过无数次的面孔。

原来，这就是她的母亲。

“把画给我。”陆怀舟的声音冷得像铁，伸手就要夺。

沈青梧猛地将画收回，死死攥在胸前，后退一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宫墙。

“别碰它。”她抬起头，眼中的脆弱瞬间被一种野兽般的凶狠取代，“这是我的东西。”

陆怀舟的手停在半空，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陆怀舟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废后胡氏，那是当年的逆案！你现在拿着这幅画，等于是把脖子伸到铡刀底下！”

“那又如何？”沈青梧冷笑，“我本来就在铡刀底下。祭坛上那一箭，诏狱里那碗药，哪一样不是要我的命？”

她展开画轴，指着背面那行血字：“你看清楚，太后知道我还活着。也就是说，张皇后要杀我，是为了绝后患；太后要杀我，是因为我是她当年罪证的活口。”

“你……”陆怀舟看着那行血字，眉头紧锁。

“陆怀舟，”沈青梧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不是也在找当年的真相吗？你父亲是誊录官，我母亲是废后。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一致的。”

陆怀舟沉默了。

风吹过宫墙，带起一阵萧瑟的落叶。

良久，他收回手，冷冷道：“文渊阁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那里有内厂的人守着，没有手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陛下给了我精微科的腰牌。”沈青梧将画小心收好。

“那腰牌屁用没有。”陆怀舟嗤笑，“精微科是清水衙门，谁都能踩一脚。你以为陛下真信你？他只是在钓鱼。钓出那些藏在暗处，不想让你进文渊阁的人。”

沈青梧心头一凛。

朱祁镇这步棋，够毒。

接下来的三天，沈青梧过得像个真正的幽魂。

她搬出了尚膳监，住进了精微科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子。没有宫女伺候，没有太监跑腿，一日三餐都是最粗糙的冷饭。

但她不在乎。

她每天做的事情只有一件：翻阅精微科积压了十几年的旧档案。

这些档案都是各部门踢皮球踢过来的废纸，没人看，也没人要。但在沈青梧眼里，这些都是宝藏。

她像一个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浏览着每一份奏折、每一张票拟、每一份勘合。

她在寻找一个缺口。

一个能让她名正言顺进入文渊阁的缺口。

“成化三年的工部用料单……”

“宣德八年的御马监草料账……”

“正统元年的……等等。”

沈青梧的手指停在一份破损的卷宗上。

卷宗封面写着：《司礼监营造司关于文渊阁防潮修缮事宜》。

她翻开内页，目光快速扫过。

这是一份普通的修缮申请，工部要求拨银三千两，修缮文渊阁的屋顶和墙体。但奇怪的是，这份申请被驳了三次，最后虽然批了，但实际到账的银子只有三百两。

三百两，连买瓦片都不够。

沈青梧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翻出工部的原始账册，对照着看。

账面上的银子确实是拨出去了，但接收方不是营造司，而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机构——“内承运库北别库”。

内承运库是皇宫的银库。

但“北别库”是什么？

她翻遍了精微科的记录，都没有这个库房的名字。

这就好比，公司拨款修办公室，钱却打到了老板小姨子的私人账户里。

第四天清晨，陆怀舟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飞鱼服，但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也没睡好。

“别翻了。”陆怀舟将一份食盒扔在桌上，“没用的。文渊阁的账，早就被人做过手脚了。你找不到破绽。”

“有没有破绽，得看了才知道。”沈青梧打开食盒，里面是两个冷硬的馒头，她掰开一半递给他，“你这几天在忙什么？”

“在查‘北别库’。”陆怀舟接过馒头，却没有吃，“查不到。那个名字就像凭空冒出来的，所有的档案记录里，都没有这个库房的存在。”

沈青梧咀嚼着馒头，大脑飞速运转。

不存在的库房，流动的银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利用文渊阁的名义洗钱，而且做得极其隐蔽，连名字都不留。

“除非……”沈青梧放下馒头，“除非我们去一趟文渊阁，看看那个‘北别库’是不是真的存在。”

“你疯了？”陆怀舟瞪着她，“没有手谕，那是死路一条。”

“我们不需要手谕。”沈青梧站起身，眼神亮得吓人，“我们只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让守卫不得不放行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