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曹吉祥低头看向鞋底，那里确实沾着一点暗褐色的泥垢。可他明明记得，出慈宁宫时靴子是干净的。

“你放肆！”曹吉祥的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抬脚就要踢向沈青梧，“老奴今日便替陛下清理了你这妖言惑众的贱婢！”

“够了。”

朱祁镇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曹吉祥的怒火。

少年皇帝缓缓从龙椅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他的步伐很轻，却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曹伴伴，”朱祁镇走到曹吉祥身侧，目光落在他的鞋底，“她说的是真的吗？”

曹吉祥扑通一声跪下：“陛下明鉴！老奴方才路过御花园，或许是沾了什么脏东西，绝无可能是那等秽物！这贱婢分明是攀咬，是构陷！”

“构陷？”朱祁镇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有再看曹吉祥，而是走到了沈青梧面前。

这个距离，沈青梧能清楚地看到皇帝眼底的红血丝，那是长期失眠和焦虑的痕迹。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看似坐在龙椅上，实则脚下是万丈深渊。

“沈青梧。”朱祁镇叫她的名字，语调很奇怪，像是在叫一个物件，又像是在叫一个同类，“你知不知道，仅凭这一句话，朕就可以把你和曹伴伴一起，扔进护城河喂鱼？”

沈青梧的后背渗出冷汗，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奴婢知道。”她答道，“但陛下不会。”

“哦？为何不会？”

“因为陛下需要一把刀。”沈青梧抬起头，目光清亮，“一把没有柄，只有刃，砍完人之后，随时可以折断扔掉的刀。”

朱祁镇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听起来却比哭还难听。

“好，好一把刀。”朱祁镇止住笑，眼神骤然转冷，“那你告诉朕，曹吉祥鞋底的麝香，从何而来？”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

她赌的就是曹吉祥这种老狐狸，越是位高权重，越容易犯“灯下黑”的错误。

“今日未时，皇后娘娘召曹公公入栖霞宫议事。”沈青梧缓缓说道，“议事期间，春桃暴毙。皇后娘娘震怒，命曹公公处理尸首。曹公公为了不留痕迹，用的是……火烧。”

她顿了顿，观察着朱祁镇的脸色。

“但春桃死前，曾将那碗药泼在了地上。药水渗入地砖缝隙，而曹公公当时就站在那缝隙旁。麝香味重，即便换了靴子，那气味也会沾染在袜子上，再透过袜子，渗进这双新靴的针脚里。”

曹吉祥的脸色越来越白。

他确实换了靴子，但他没想到，这个卑贱的宫女，竟然能通过一丝气味和时间的推算，还原出整个场景。

“陛下！”曹吉祥叩首，“此乃妖术！此女必是邪祟，当即刻焚杀！”

朱祁镇没有理会曹吉祥，而是盯着沈青梧。

“你是如何得知这些细节的？”他问，“你当时并不在场。”

“奴婢虽不在场，但奴婢识得味道。”沈青梧平静地回答，“尚膳监的活计，便是分辨五味。麝香、红花、朱砂，这三种味道，奴婢闭着眼也不会认错。”

这是她的金手指，也是她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被现代档案管理训练出的极致观察力和记忆力，结合宫女的生存技能。

朱祁镇沉默了很久。

偏殿外，风声渐起，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把他带下去。”朱祁镇突然开口。

两个锦衣卫应声而入，架起瘫软的曹吉祥。

“陛下！陛下饶命啊！”曹吉祥凄厉地喊着，“老奴对您忠心耿耿，都是那胡氏余孽，都是她……”

“闭嘴。”

朱祁镇挥了挥手，锦衣卫将曹吉祥拖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朱祁镇走回龙椅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你刚才说，你知道谁在架空皇权。”朱祁镇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戏谑，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是谁？”

沈青梧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她不能说太后，不能说皇后，不能说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

因为现在的朱祁镇，还没有实力动他们。她如果说了，只会逼着朱祁镇为了自保，先把她这个“知情者”灭口。

“奴婢不知道具体是谁。”沈青梧诚实地回答，“但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答案。”

“哪里？”

“文渊阁。”

沈青梧的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不是现在的文渊阁，是永乐年间，太宗皇帝迁都北京时，遗失的那一批旧档。里面记载了所有皇庄的田亩、税赋和内帑的开支。只要核对现在的账目，就知道钱去了哪里，权落在了谁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