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是被疼醒的。

脖颈处的钝痛还在蔓延，但更尖锐的疼痛来自后背——那是坚硬的、潮湿的石板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尸体腐烂特有的甜腻。

这不是寝宫，也不是冷宫。

这里是诏狱。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头顶不是雕梁画栋，而是低矮的石顶，只有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醒了？”

角落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

沈青梧猛地绷紧身体，想要坐起，却发现手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着，动弹不得。

借着昏暗的光线，她看清了那个人。

陆怀舟。

那个在祭坛上击晕她的锦衣卫百户。他就坐在不远处的一张破木凳上，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令签，眼神像看一件死物一样看着她。

“沈青梧。”陆怀舟念着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任何起伏，“尚膳监洗碗婢，十六岁，无父无母。昨夜祭天，妄言天机，惊吓圣驾。”

他每说一句，沈青梧的心就沉一分。

他调查她了。而且调查得很快，很细。

“你没死。”陆怀舟站起身，一步步走近，绣春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让你死吗？”

沈青梧喉咙干涩，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陛下……没让我死。”

“陛下没让你死，是因为你在坛上说的那句话。”陆怀舟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这大明江山，不该姓张’。这话，是你编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沈青梧的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一个死局。如果说是编的，那就是欺君，死。如果说是听人教的，那就是攀咬，无论指认谁，最后都会被灭口。

她必须给出一个让皇帝既感兴趣，又暂时无法杀她的答案。

“没有人教我。”沈青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那是我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陆怀舟冷笑一声，“你一个洗碗婢，能见谁？见鬼吗？”

“我见的不是鬼，是账。”

沈青梧抬起头，直视着陆怀舟那双冰冷的眼睛。

“我在尚膳监洗碗七年，洗过数不清的碗，也看过数不清的食单。”沈青梧缓缓说道，“食单上记着每日送入各宫的食材。皇后宫里的麝香，比御药房的总账多了三斤；贵妃宫里的燕窝，比进贡的记录少了二十盏。”

“你在胡说什么？”陆怀舟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没胡说。”沈青梧盯着他，“我还知道，去年腊月，司礼监批红的用纸，比往年少了五百刀。而那些纸，都用来抄写了‘劝进表’，送进了太后的慈宁宫。”

陆怀舟的手，不动声色地握紧了刀柄。

这些信息，都是绝密。一个底层宫女，绝无可能知道。

“你想说什么？”陆怀舟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我想说，陛下想知道的不只是天意。”沈青梧轻声道，“陛下真正想知道的，是谁在贪墨宫中的银子，是谁在结党营私，是谁在架空皇权。”

“而你，陆百户，你抓不到证据。”

陆怀舟猛地伸手，掐住了沈青梧的脖子，力道之大，几乎让她窒息。

“你找死。”

沈青梧没有挣扎，只是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有……证据。”

陆怀舟的手松了一瞬。

沈青梧大口喘着气，咳嗽着说道：“我知道……尚膳监的地下，有一条暗道。直通……通向内官监的旧库房。那里……藏着所有的假账。”

这是她昨晚在祭坛上临时想到的筹码。

她确实知道那条暗道。小时候为了躲刘姑姑，她钻进去过一次，里面堆满了废弃的账册。她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那些都是足以让半个朝堂人头落地的罪证。

陆怀舟死死盯着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许久，他松开了手。

“你最好不是在骗我。”陆怀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诏狱里没有窗户，只有水牢。如果你在骗我，我会把你扔进去，泡到骨头烂掉。”

他转身走向铁门，脚步声在幽暗的走廊里回荡。

就在他即将消失在黑暗中时，沈青梧突然叫住了他。

“陆百户。”

陆怀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昨夜那支弩箭，”沈青梧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破黑暗，“射我的那一箭，是内官监特制的‘透甲锥’。这种箭头，锦衣卫不用，京营不用，只有……慈宁宫的亲军才用。”

陆怀舟的背影僵住了。

慈宁宫。那是孙太后的寝宫。

铁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