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沈青梧被冷水泼醒。
不是梦。
栖霞宫的两个粗使太监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前,手里拿着一套猩红的宫装。那颜色,像极了干涸的血。
“沈姑姑,换衣服吧。”太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桌面,“吉时已快到了。”
沈青梧没有反抗。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任由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铜镜里的人影苍白、瘦削,像一具随时会散架的骷髅。
她被带出尚膳监时,天还没亮。
整个紫禁城都在沉睡,只有通往祭坛的神道两旁,站满了披甲执锐的锦衣卫。火把的光映在他们冰冷的铁盔上,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就是权力的威压。
沈青梧低着头,余光扫过那些士兵的靴子。统一制式,但鞋底的泥垢厚度不同。有的来自京营,有的来自南镇抚司,还有的……鞋底是干净的,那是专门负责处决的内官监杀手。
信息收集,是她在这个吃人世界里活下来的本能。
走到祭坛下,刘姑姑早已等在那里。这一次,她没骂人,反而挤出了一丝假到极致的笑。
“青梧啊,到了上面,记得要乖,别乱动,也别乱看。”刘姑姑亲手给她整理衣襟,手指冰凉,“只要你表现好,皇后娘娘不会亏待你家人的。”
沈青梧依旧低着头:“奴婢明白。”
她没有家人。所以,这威胁对她无效。
祭坛很高,九十九级台阶。
台阶两侧,每隔三尺便插着一支巨大的牛油蜡烛,火光摇曳,映照着四周黑压压的文武百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混合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那是前几日宰杀的牛羊留下的。
沈青梧被推上了祭坛中央。
那里已经站着一个老太监,手里捧着一只金杯。
“跪下。”老太监的声音沙哑,不带一丝感情。
沈青梧跪下。膝盖触碰到冰冷的汉白玉石板,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钻。
“饮此酒,敬天地,佑我大明,永世昌隆。”老太监将金杯递到她面前。
沈青梧接过杯子。
酒是温的,里面泡着几颗朱砂,红得像血。这不仅仅是祭酒,这是送行酒。喝了它,意识模糊,便于行事。
她抬起头,第一次在这个位置上,看清了台下的众生相。
正前方的高台上,张皇后一身翟衣,凤冠霞帔,威严不可侵犯。她微微侧头,似乎根本不愿意看这“污秽”的祭品一眼。
而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一个穿着明黄常服的少年,正死死地盯着她。那是朱祁镇。年轻的皇帝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却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这场祭祀能不能换来老天爷的庇佑,或者说,他在害怕这背后的血腥。
时间到了。
钦天监监正高喊一声晦涩难懂的咒文。
沈青梧举起金杯,却没有喝。
她看着台下的张皇后,嘴唇轻轻蠕动,做出了一个口型。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张皇后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青梧说的是:“你也有今天。”
下一秒,异变突生。
原本晴朗的夜空,毫无征兆地刮起了一阵邪风!
那风不是从地面吹起,而是从祭坛顶端倒卷下来,呼啸着掠过神道,瞬间吹灭了祭坛周围一半的火把!
黑暗笼罩了大地。
人群一阵骚动。文武百官开始窃窃私语,这可是祭天大典,竟然熄了火?
“怎么回事?”
“天意示警?”
“是不是这祭品不洁?”
嘈杂声中,沈青梧听到了头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她没有抬头,而是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贴着地面滚了出去!
“嗖!”
一支黑色的弩箭,精准地钉在了她刚才跪着的位置。箭羽还在嗡嗡震颤。
有人要杀她,而且要杀得悄无声息,伪装成天谴或者意外。
沈青梧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不在她的计划之内。她以为最多是被灌醉,然后被推下高台,没想到对方连弩箭都准备好了。
看来,张皇后不仅要她死,还要她死得干干净净,连个全尸都不留。
“护驾!护驾!”台下一片大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