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重新亮起时,沈青梧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惊慌失措地乱跑,而是依然站在祭坛中央,手中还端着那只金杯。只是此刻,那杯酒已经洒了大半,淋湿了她胸前的衣襟。
她看着张皇后,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那是刚才躲避弩箭时咬破了嘴唇。
“皇后娘娘。”沈青梧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祭坛。
她指着天空,那里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天怒了。”
全场死寂。
张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死死盯着沈青梧,双手紧紧攥住了扶手,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妖孽!”张皇后身边的女官尖叫道,“这祭女是妖孽!天降邪风,定是她触怒了上苍!”
几个锦衣卫拔刀上前,准备将这个“妖孽”就地正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皇帝朱祁镇突然开口了。
“住手。”
少年的声音还很稚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锦衣卫停下了脚步。
朱祁镇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落在了那个满身狼狈却眼神清亮的宫女身上。
“她说了什么?”朱祁镇问。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刚才那支弩箭,差点要了她的命。她原本的计划是装晕,但现在看来,装晕已经没用了。
她必须赌一把更大的。
“回陛下,”沈青梧高声道,声音穿透风雨,“奴婢方才饮酒,并未敬天,而是看见了……看见了先帝的影子。”
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大胆!”
“胡言乱语!”
朱祁镇的脸色也变了。他猛地站起来,死死盯着沈青梧。
沈青梧没有退缩,她迎着皇帝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先帝说,这大明江山,不该姓张。”
这句话,就像一颗炸雷,在祭坛上轰然引爆。
张皇后猛地站起身,凤冠上的珠翠剧烈晃动:“贱婢!拖下去!凌迟处死!”
但这一次,锦衣卫没有动。
他们看向皇帝。
朱祁镇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他看着沈青梧,仿佛要从她那张平凡的脸庞上,找出撒谎的痕迹。
然而,沈青梧太冷静了。
冷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宫女,倒像一个洞悉了一切的旁观者。
暴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汉白玉的祭坛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朱祁镇忽然笑了,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好一个不该姓张。”他轻声说道,然后抬起手,指向沈青梧。
沈青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生,还是死?
朱祁镇的手,缓缓落下,指着沈青梧身后。
“把她给朕拿下。”
沈青梧松了一口气,又猛地绷紧。
因为皇帝说的不是“杀了她”,而是“拿下”。
祭坛下,那个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锦衣卫百户——陆怀舟,动了。
他像一只猎豹,几个起落便冲上了高台,手中的绣春刀并未出鞘,只是用刀鞘重重地击打在沈青梧的颈侧。
剧痛袭来,意识消散前,沈青梧最后听到的是朱祁镇低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
“你最好真的见过先帝,否则,朕让你求死不能。”
黑暗吞噬了她。
但在昏迷前,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接住了她倒下的身体。
那人的手上,有一道陈年的刀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