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莽的密室里,酒气混杂着汗臭味,像一头猛兽的巢穴。
沈青梧看着插在桌上的那把刀,刀身映出她苍白而冷静的脸。她没有被赵莽的气势吓退,反而向前迈了半步。
“曹吉祥明天去大隆善寺。”沈青梧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他需要一份大礼,一份能让太后对他彻底死心的礼。”
“什么礼?”赵莽拔出刀,用刀尖剔着指甲。
“他贪污军饷的证据。”沈青梧从怀里掏出那张写着账目信息的纸,放在桌上,“永乐二十二年,八十万两。这笔钱,名义上是修陵,实际上是填了英国公府的私库。但太后不知道的是,曹吉祥从中克扣了三成,藏进了北别库。”
赵莽剔指甲的手停住了。
他拿起那张纸,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这笔钱,他找了十年。当年他父亲正是因为查这笔账,才被曹吉祥陷害致死。
“你从哪弄来的?”赵莽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疯狂。
“从死人嘴里挖出来的。”沈青梧淡淡道,“曹吉祥以为烧了账本就没事了,但他忘了,有些东西,是刻在人脑子里的。”
赵莽死死盯着她,像是在衡量这句话的分量。
良久,他收回刀,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就算有证据,我也动不了他。”赵莽冷笑,“他是太后的一条狗。打狗还得看主人,何况是这种疯狗。”
“所以,不能打。”沈青梧纠正道,“要让他自己咬死自己。”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沈青梧将她的计划全盘托出。
计划很简单:明天是大隆善寺的法会,香客如云。赵莽的人混在香客里,制造混乱,趁机将那枚“朱祁镇死”的铜钱,塞进曹吉祥的轿子里。
铜钱一现,太后必然震怒。
而与此同时,沈青梧会扮作赵莽的亲兵,混在神机营的护卫队里,接近曹吉祥。一旦曹吉祥被搜出诅咒之物,她就在第一时间,将那份账目证据“不经意”地掉落在太后必经之路上。
人赃并获,死无葬身之地。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赵莽捏着酒杯,眼神阴鸷,“万一你拿了证据跑了呢?”
“因为我没地方跑。”沈青梧坦然道,“曹吉祥在通缉我,太后在杀我。我只有把你当成盾牌,才能活下去。同样的,你也只有把我当成刀,才能报仇。”
这是一场相互利用的交易。
赵莽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大笑起来,笑得声嘶力竭。
“好!老子就喜欢你这种疯女人!”赵莽一拍桌子,“干了!”
他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铠甲和兵器。
“换上。”赵莽扔给她一套神机营火铳手的衣服,“从现在起,你是老子的亲兵,叫……赵四。”
次日清晨,大隆善寺。
钟声悠扬,香烟缭绕。
曹吉祥的轿子在一队内厂番子的护卫下,准时抵达了山门。
他今天穿得很隆重,一身大红蟒袍,手里拿着一串佛珠,满脸慈悲,仿佛真的是来为皇帝祈福的。
但实际上,他的眼神阴冷地扫视着四周。
昨夜,他收到了死人坑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有两个活人逃了出去。虽然手下信誓旦旦说已经追杀完毕,但他心里还是不安。
“加快速度。”曹吉祥低声吩咐,“早点进殿,早点完事。”
队伍刚要进门,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
“走水了!走水了!”
不知哪个香客大喊一声,人群瞬间乱作一团,向着山门挤来。
内厂番子们立刻组成人墙,阻挡拥挤的人群。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个穿着神机营制服的士兵,不小心撞到了曹吉祥的轿子。
“不长眼的东西!”内厂头目厉声呵斥。
“公公恕罪!公公恕罪!”那士兵吓得连连磕头,手里的火铳掉在地上,滚到了轿子底下。
曹吉祥皱了皱眉,刚想让人把他拖走,突然,一个太监慌慌张张地从寺内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
“公公!公公不好了!”
太监跪在轿前,托盘上盖着黄绸,但黄绸下分明露出一角红色的袍子——那是只有皇帝才能用的明黄色。
“什么事惊慌失措!”曹吉祥呵斥。
“太后娘娘的贡品……不见了!”太监哭丧着脸,“刚才收拾佛堂,发现娘娘供奉的那尊玉观音,变成了……变成了这个!”
太监颤抖着手,掀开黄绸。
那不是玉观音。
而是一具穿着龙袍的稻草人。
稻草人的胸口,插着那枚无孔铜钱。
“朱祁镇死”四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啊——!”
曹吉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妖孽!这是妖孽!”曹吉祥浑身颤抖,指着那稻草人,“这是诅咒!这是有人要诅咒皇上!”
就在这时,那个刚才撞轿子的神机营士兵,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稻草人身上,悄悄捡起了地上的火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