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无孔铜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沈青梧指尖发麻。
“朱祁镇死”。
四个字,阴刻在铜钱背面,笔画拙劣,像是被人用指甲狠狠抠出来的。
“这是……诅咒?”陆怀舟盯着那枚铜钱,眉头紧锁,“你娘留下的?”
“我娘如果要杀皇帝,不会等到现在。”沈青梧将铜钱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冷静下来,“这是有人想嫁祸给我娘,或者是……想利用我娘的名义。”
她抬起头,看向陆怀舟:“了空和尚,你认识吗?”
陆怀舟摇了摇头,眼神凝重:“京城寺庙我都熟,没听过这个法号。但他敢在天子脚下送这种东西,要么是不想活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沈青梧将木匣收起,没有再多说。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们两个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活死人,当务之急是找个地方舔舐伤口。
两人避开大路,专挑阴暗潮湿的巷弄穿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那是昨夜雷雨过后,宫墙外尚未散尽的烟火气。
终于,他们看到了那座破败的院落。
安乐堂。
与其说是堂,不如说是一座废弃的祠堂。门楣上的匾额漆皮剥落,蛛网密布。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些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这里是皇宫的垃圾桶。凡是得了不治之症,或者失宠获罪的宫人,都会被扔到这里,自生自灭。
“有人吗?”沈青梧走进院子,轻声问道。
回应她的,只有几声虚弱的咳嗽和恶狠狠的咒骂。
角落里,一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年太监坐在一堆稻草上,手里拿着个破碗,恶狠狠地盯着他们:“滚!这里没吃的,也没地方睡!”
“我们不是来讨饭的。”沈青梧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银角——那是她刚才在死人坑里从一个尸体上摸来的,“我们只想找个地方躲两天。”
瞎眼太监听到银子的声音,原本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躲?躲谁?这天下是皇上的,你能躲到哪儿去?”
“躲阎王爷。”沈青梧蹲下身,把银角递过去,“我们快死了,想死得清净点。”
瞎眼太监接过银角,在嘴里咬了咬,确定是真银,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他指了指后院一间漏风的破屋:“那间屋,原先住的是个答应,昨天刚死。你们去吧,别吵着老子睡觉。”
破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血腥味。
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角落里还有一滩未干的血迹。这就是那个答应的临终之地。
沈青梧没有嫌弃,她太累了。她靠着墙壁坐下,检查陆怀舟的伤势。
毒虽然解了,但失血过多让他极其虚弱。伤口如果不处理,很快就会溃烂。
“你等着。”沈青梧站起身,走出屋子。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口废弃的枯井。井边有一棵老槐树,树皮粗糙,但能刮下一些干燥的粉末。
她又回到屋里,用铁簪烧热,烫焦了陆怀舟伤口周围的血肉,然后刮下槐树皮的粉末,敷在上面。
陆怀舟痛得浑身痉挛,却一声没吭。
处理完伤口,沈青梧自己也累得虚脱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院子里飘来了一股粥香。
是那个瞎眼太监在熬粥。米很少,水很多,但那是这地狱里唯一的温暖。
沈青梧走过去,用剩下的银角换了两碗。
粥很稀,几乎能照出人影。但陆怀舟喝得很慢,很珍惜。
“沈青梧。”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谢谢你。”他说得很认真,“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在密室里了。”
沈青梧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喝粥:“不用谢。我们是绑在一起的蚂蚱。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两人沉默地喝着粥。
安乐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
“那个铜钱,”陆怀舟打破了沉默,“我觉得不能留。”
“我知道。”沈青梧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把玩,“这东西是催命符。谁拿着它,谁就是下一个刺客。”
“那你打算怎么办?”
“物归原主。”
沈青梧抬起头,看向皇宫的方向。
“曹吉祥想杀我,太后想杀我。那我就把这东西,送到太后眼皮子底下去。”
第二天,陆怀舟的烧退了一些。
沈青梧让他留在屋里装死,自己则混在那些还能走动的太监宫女里,打听消息。
安乐堂虽然是死地,但消息却灵通。这里的人,都是各个宫里淘汰下来的,嘴里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沈青梧很快就听到了她想听的消息。
“听说了吗?前两天文渊阁走水,死了好几个内厂的人。”
“可不是嘛,听说还丢了一本账册,陛下正发火呢。”
“发火有什么用?还不是太后说了算。听说那个叫沈青梧的宫女,已经被打成乱党,全国通缉了。”
沈青梧听着,面无表情。
她又绕到厨房附近,那是太监宫女们交换情报的中心。
“哎,你们知道吗?曹公公这几天高兴坏了,赏了好多银子。”
“那是自然,账本找到了,他立了大功,太后肯定赏他。”
“不过我听说啊,那个沈青梧没死透,尸首找不着了。”
“找不着就对了。这种妖孽,哪那么容易死……”
沈青梧心里冷笑。
曹吉祥以为万事大吉了。
她要让他知道,噩梦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