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府地界辽阔,文风鼎盛,相较于闭塞贫瘠的永安小县,全然是另一番繁华气象。
距离府试开考仅剩一月有余,林晚卿收拾好了简单行囊,将地契房契妥善封存锁好,托付给村中一位心性良善的独居老妇代为照看茅屋宅院。如今她斩断宗族纠葛,再无俗世牵绊,唯一的目标便是远赴州府,迎战更为严苛的府试科考。
临行那日天色清朗,晨风和煦。
她一身素色青布儒衫,背负简易书箱,步履从容地踏上前往州府的长路。十余里山路之后便是官道通途,来往车马络绎不绝,随处可见奔赴州府备考的各地学子。
县试案首的名头早已顺着官道传遍周遭数县,沿途不少学子都听闻过林晚卿的名号。人人都知晓永安林家村出了一位破天荒的寒门女学子,以一介孤女之身,力压全县男儿,夺下县试榜首。
赞誉有之,忌惮有之,更多的还是根深蒂固的轻视与偏见。
在一众出身优渥的世家学子眼中,乡野寒门出身本就是最大的短板,纵然侥幸在小小县城拔得头筹,也不过是井底之蛙所见浅薄,登不上大雅之堂。县城考题浅显简陋,根本无法与州府府试相提并论,他们从不认为林晚卿能够在更高一层的科考之中依旧稳居上风。
一路行至州府城门,巍峨厚重的城池高墙矗立眼前,楼宇鳞次栉比,市井喧嚣繁华,来往行人车马川流不息,一派盛世繁华景象。
大启朝重文兴教,州府之内书院林立,文人墨客云集,随处都能听见诵读诗书之声。这里汇聚了下辖七县的顶尖学子,世代书香的名门子弟、底蕴深厚的世家才人比比皆是,人才济济,竞争远比县试残酷数倍。
踏入州府城内,林晚卿先是寻了一处僻静廉价的小院租住下来。院落清幽安静,远离闹市喧嚣,租金低廉,恰好适合潜心读书,安心备考。
安顿好随身书卷物件,她便开始规划接下来一月的修习计划。
府试考题深度远超县试,经义注解更为晦涩深奥,策论偏向州府政务、朝野利弊,诗赋品鉴标准也会大幅提升,阅卷考官皆是州府资深大儒,眼光毒辣,评判极为严苛。
好在林晚卿熟读大启百年科考卷宗,深谙历届府试出题规律,对于大儒考官的阅卷喜好了然于心。别人需要苦读数年才能参悟的治学道理,于她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稍加打磨便可完美契合科考标准。
白日里她静坐院中研读书籍,批注经义,打磨策论文笔,夜幕降临便静坐观月静心沉淀,不受外界半点纷扰。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刻意低调蛰伏,却依旧躲不开扑面而来的世家刁难。
州府之内有两大声名显赫的书香世家,分别为柳家与温家,两族世代深耕文脉,族中子弟常年包揽历年府试前列,在整片州府地界声望极高,隐隐把控着本地的文人风向。
此次女科应试骤然多出一名寒门案首,瞬间引起了柳家的注意。
柳家嫡女柳清瑶,便是本届女科之中最负盛名的世家才女。自幼拜师名士,饱读诗书,容貌清丽,才情斐然,从小到大从未落败于旁人,向来是万众追捧的天之骄女。
此前所有人都认定,本届府试女科榜首必定非柳清瑶莫属,稳操胜券,毫无悬念。
可林晚卿横空出世,以寒门之身碾压全县学子,一路声名鹊起,硬生生分走了大半关注度,更是动摇了柳清瑶稳居第一的地位。
这份突如其来的威胁,让心高气傲的柳清瑶心生不满。
这日午后,林晚卿前往城内书坊购置稀缺古籍注解,正要转身离去之时,便被一行人刻意拦在了街巷中央。
为首女子身着华贵云锦罗裙,鬓间珠玉点缀,气质矜贵高傲,眉眼之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正是柳家嫡女柳清瑶。
她身后跟着数名同州应试的男女学子,个个都是世家出身,眼神轻蔑,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衣着朴素、一身布衣的林晚卿,眼底的不屑毫不掩饰。
柳清瑶缓步上前,眸光淡淡扫过林晚卿简朴的装束,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讽笑意。
“你便是那位近来声名大噪的永安寒门女案首,林晚卿?”
她的语气平缓,却自带高人一等的疏离感,全然没有对等学子之间的谦和礼数。
林晚卿神色平静,微微颔首,不卑不亢:“正是在下。不知柳小姐拦路,有何赐教?”
她一眼便认出对方身份,一路走来耳边早已听过无数关于柳清瑶的传闻,心中早已了然。
柳清瑶轻抬玉手,拢了拢袖口锦缎,目光带着审视与轻视,缓缓开口。
“听闻你在小小县城侥幸夺魁,一时风光无两,如今特地远赴州府赶考,倒是颇有胆量。只是我一直很好奇,乡野荒村长大的女子,无名师指点,无书香熏陶,究竟是凭什么拿下县试榜首的?”
话语之中暗含深意,字字都在暗指林晚卿的名次来路不正,疑似投机取巧,甚至暗含舞弊的揣测。
身旁随行的世家子弟纷纷附和发笑,言语嘲弄此起彼伏。
“想来不过是县城眼界狭隘,没有真正的有才之人,才会让她捡了便宜。”
“寒门底子浅薄,诗书学识终究有着天生的鸿沟,侥幸一次罢了,真到了府试考场,立刻便会原形毕露。”
“柳小姐天资卓绝才是真正的才女,比起这位林姑娘,高下立判,根本没有可比性。”
众人轮番贬低,刻意抬高柳清瑶,刻意打压林晚卿的名声,意图在备考之前先从声势上将她压垮。
换做寻常心性浅薄的少女,面对这般当众的排挤与嘲讽,难免会慌乱窘迫,或是气急争辩,乱了自身心境。
但林晚卿历经前世世事沉淀,又熬过原主生前的绝境磨难,早已练就一颗宠辱不惊的沉静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