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千里,车马颠簸。
自州府奔赴省城,一路秋风浩荡,沿途山河渐阔。
相较于永安小县的闭塞、州府城池的局促,越靠近省城,越能感受到大启腹地真正的繁华气象。商旅络绎不绝,官道宽阔平整,沿途驿站林立,往来皆是南北士子、四方商贾,文风与烟火气交织,恢弘万千。
一路行去,同行士子皆是心绪盎然,议论不休。
有人畅谈历年秋闱考题,有人打探省城文派格局,有人满心憧憬一朝中举、鱼跃龙门。
唯有林晚卿,终日静坐车中,不闲谈、不凑群、不显露分毫情绪。
她大半时间闭目养神,偶尔翻读书卷,复盘经义策论,将一路车马劳顿的时间,尽数用来沉淀学识、打磨笔力。
同行士子看她清冷寡言,愈发不敢随意搭话。
如今的林晚卿,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被随意嘲讽的寒门孤女。连中两元、得镇北侯亲自送行赠玉的殊荣,让她在一众同届士子心中,无形中多了一层不可招惹的光环。
就连一路隐忍沉默的柳清瑶,全程亦未再发一言半语的挑衅。
她坐在另一辆马车中,隔着车帘遥遥望着那道沉静的青衣身影,心底的不甘与忌惮愈发深重。
州府一战,她输得彻底,可省城秋闱,绝不是终点。
三日车程转瞬而过。
正午时分,巍峨壮阔的省城城门终于映入眼帘。
高墙延绵十里,青砖厚重,城楼巍峨凌云,较之州府恢弘数倍不止。城门之上,鎏金大字镌刻——江南省城,笔力苍劲,气势磅礴。
这里是江南文脉核心,是十三府士子齐聚之地,亦是权贵世家盘踞、文派暗流交错的是非之地。
车马入城,街市繁华扑面而来。
楼阁连片,酒肆林立,书坊书院遍布街巷,随处可见身着儒衫的各地士子,谈吐文雅,风骨各异。南北文风在此交融,顶尖才子云集于此,藏龙卧虎,高手无数。
按照官府安排,各州府应试士子统一入住省城贡院周边的官方客舍,集中安置,便于备考、点名、应试。
车马停稳,众人陆续下车,拎取行囊,踏入士子客舍。
客舍院落宽敞,分设东西两院。东院多留给家世显赫、提前报备的世家子弟,院落雅致、清净宜居;西院拥挤简陋,多为寒门士子落脚之地。
自古及今,无论何处,门第之分,无处不在。
一行人刚入院落,尚未安顿妥当,一道张扬清亮的少年声线便骤然响起,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傲气。
“听闻此次州府出了一位寒门女案首,连中两元,压得柳家才女黯然落幕?”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廊下立着一名锦衣少年。
少年身着锦缎儒衫,腰束玉带,面容俊朗,眉眼带着几分桀骜不羁,周身气度张扬,一看便是顶级世家精心教养的天骄子弟。
身旁有数名省城士子簇拥而立,皆是神情倨傲,目光淡淡扫来,落在人群之中,精准锁定一身素衣、朴素干净的林晚卿。
无需介绍,仅凭这身寒门装束、清冷气质,众人便知是她。
柳清瑶见到那少年,神色微变,下意识敛去周身冷意,微微颔首。
此人正是省城第一世家、苏家嫡子——苏景琰。
苏家世代官宦,祖孙数代身居高位,掌控江南大半文脉话语权,族中子弟常年包揽秋闱前列,是整个江南文坛真正的顶尖巨头。
苏景琰天资卓绝,年少成名,十五岁便拿下府试榜首,去年岁试拔得全省头名,是本届秋闱最热门的夺魁人选,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苏景琰目光落在林晚卿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玩味笑意。
“便是你?一介乡野寒门,掀了州府文坛的盘子?”
他语气随意,并无恶意,却自带居高临下的俯视,如同看戏一般,打量着这位骤然崛起的寒门才女。
周遭省城士子纷纷附和轻笑,言语间带着淡淡的轻视。
“州府小地方的榜首罢了,放到省城根本不够看。”
“怕是不知天高地厚,赢了一场府试,便以为能横行江南文坛?”
“寒门底子薄,无名师雕琢,文风粗疏,顶多算是侥幸出圈,秋闱真章,立刻原形毕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谈,实则层层打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