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秋闱的滔天风浪,在短短数日之间,彻底归于沉寂。
随着柳、温两府尽数查封,涉案官员一一落狱,礼部与按察司联合下发的告示贴满省城街巷,白纸黑字,列明科场弊案桩桩罪状,昭告万民。
百年士族盘踞科场的积弊,一朝扫清。
省城百姓街头巷尾热议不休,有人叹世家陨落、世事无常,有人赞朝廷公允、肃清风气,更有无数寒门士子热泪盈眶。
林晚卿以寒门之身,硬撼整片江南圈层,凭笔墨破局、凭本心守道,不仅赢下一己前程,更为天下寒门挣来一场实打实的公道。
自此,江南文风焕然一新。再无门第压人、再无圈层垄断,人人皆信,笔墨可抵家世,勤勉可抵权贵。
风波中心,林晚卿却始终淡然处之。
她暂居省城一处清净小院,闭门谢客,不赴宴请、不见乡绅、不接吹捧。连日来登门拜访的乡贤仕绅、慕名结交的学子、想要攀附的商贾络绎不绝,皆被她一一婉拒。
盛名在外,从来不是福气,而是枷锁。
她太清楚,江南的风光与赞誉越是炽盛,抵达京城之后,暗藏的非议与针对便会越是凛冽。
这日午后,院门轻叩。
开门一见,是苏景琰。
他一身素色长衫,褪去了考场的紧绷与较量的锋芒,神色平和,手中提着两册装帧精良的古籍,立于阶下。
“冒昧登门,叨扰林解元清修。”苏景琰拱手行礼,姿态谦和。
林晚卿侧身相让:“苏公子客气,请进。”
小院清幽,竹影婆娑,石桌上清茶袅袅。
二人对坐,无半分此前赛场争锋的疏离,只剩士子之间纯粹的谈吐相交。
“柳、温两家落幕,我苏家此次虽未牵连其中,却也受重创。”苏景琰坦然开口,语气平静无波,“江南士族圈层一朝崩塌,百年平衡尽碎,往后江南文脉、官场格局,皆要重新洗牌。”
他看得通透,此次科场大案看似只清算柳、温二族,实则斩断了江南士族抱团徇私的根基,打破了世家代代垄断科场的潜规则。
林晚卿轻轻颔首:“不破不立,科场本就该容得寒门,守得住公允。”
“你说得是。”苏景琰浅笑,眼底带着由衷认同,“只是旧局破碎,新局未定,京城那边,未必乐见江南出你这样一位打破规矩的解元。”
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道出最关键的要害。
“朝堂派系盘缠交错,旧党守旧、新党求变,两边皆在观望江南变局。你此次一举倾覆江南旧士族,看似是立大功、肃风气,实则动了朝堂旧派的根基利益。”
“很多人会视你为异类,视你为破局之刃,要么极力拉拢,要么全力摧毁。”
这便是寒门登顶的最大困境。
无根无凭,却手握锋芒、身带盛名,注定要沦为朝堂派系博弈的棋子与焦点。
林晚卿指尖轻触茶盏温热的杯壁,神色沉静:“我不求入派系,不求攀权贵,只求殿试无愧、仕途守心。”
“世事从来不由人。”苏景琰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身在朝堂,身在功名棋局,无人能独善其身。”
他将手中两册古籍推至她面前:“这两册是我苏家祖传的《朝野纪要》,记载数十年朝堂派系更迭、时政利弊、边防民生,寻常书卷不曾收录。你赴京殿试,难免要对答国策、辨析朝局,或许能用得上。”
不是攀附,不是结好,是纯粹的惜才、敬才。
他敬佩她的才情、坚韧与本心,愿以私藏典籍相赠,为她前路铺路。
林晚卿微怔,随即起身郑重回礼:“多谢苏公子厚赠。”
“不必谢。”苏景琰站起身,笑意坦荡,“此番一别,你我当同赴京城,再战殿试。但愿来日金阶之上,你依旧能凭本心落笔,依旧能锋芒不减。”
“我拭目以待。”
言罢,苏景琰转身离去,身姿洒脱,尽显世家天骄最后的风骨。
他不参与阴私算计,不裹挟圈层恩怨,自此与江南旧弊彻底划清界限,只以士子身份,静待京城再遇。
苏景琰走后不久,院外再度传来脚步声。
谢晏辞一袭常服,素雅简约,无半分朝堂权贵的凛冽气场,缓步走入院中。竹影落于他肩头,冲淡了一身矜贵冷冽,多了几分平和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