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妥当,准备启程了?”他开口问道,声线低沉温和。
林晚卿点头:“明日一早,便随秋闱贡士队伍奔赴京城。”
按照大启规制,各省秋闱及第贡士,需在一月内集结入京,参加来年春日殿试,不得延误、不得缺席。
谢晏辞目光落在她清简的行囊之上,极简朴素,无金玉珍宝、无华贵衣物,一如她的人,干净通透、不染浮华。
“此番入京,不比江南。”他沉声叮嘱,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京城水深,派系林立,旧党势力盘根错节。你倾覆江南士族、打破百年潜规,早已被旧党记恨在心。”
“殿试之上,考题看似公允,实则暗藏立场陷阱、派系考题。一字偏差,一句立论偏颇,便会被无限放大,扣上妄议旧制、忤逆礼法的罪名。”
他见过太多寒门奇才,少年登顶、盛名加身,最终折戟京城,湮灭在朝堂博弈的暗流之中。
林晚卿抬眸望他,目光澄澈坚定:“我明白。江南只是小局,京城才是真正的棋局。”
“但我落笔从无偏私,立论只遵本心,对策只为安民。无愧笔墨,无愧家国,便无惧人言、无惧风波。”
谢晏辞看着她眼底纯粹的赤诚,眸底寒意尽数消融,心底微动。
世人入仕,或为名利、或为权贵、或为攀附,唯有她,历经算计、看透黑暗,依旧守得初心、怀得赤诚。
“好。”他微微颔首,语气笃定,“你只管守本心、立正道。”
“朝堂公允或许有迟,但天道酬勤,善恶终有归处。若前路有险,我在。”
短短六字,无华丽辞藻,却重逾千斤。
不是许诺特权,不是偏袒护短,是为她守住这世间残存的公道,护住这难得的寒门栋梁。
当夜,月色皎洁,清辉洒满小院。
林晚卿静坐灯下,翻阅苏景琰所赠的《朝野纪要》,逐条梳理朝堂派系、历年时政、国策利弊。前世记忆与今生典籍相互印证,过往模糊的朝堂脉络,此刻愈发清晰分明。
她终于彻底看清自己未来的前路凶险。
旧党固守祖制、重门第、轻寒门,反对一切新政变革;新党力求革新、整肃吏治、刷新朝纲,却行事激进、树敌无数。
而她,破门第、反圈层、重实务、求治本,天生站在旧党对立面,又与新党的激进作风格格不入。
前路,注定两面承压、步步荆棘。
次日拂晓,天光微亮,晨雾漫天。
省城城外官道,车马齐备。
本届江南秋闱所有及第贡士,尽数整装集结,车马列队,旌旗轻扬,即将启程奔赴帝都。
一众士子身着统一青布贡士长衫,身姿挺拔,意气风发。历经秋闱苦战,挣脱江南桎梏,人人心怀憧憬,欲往金阶献策、入仕报国。
林晚卿一身素衣,立于队伍前列,身姿清挺,眉眼从容。
苏景琰快步走来,立于她身侧,轻声道:“自此去京城,千里路遥,风波不定,你我共勉。”
“共勉。”林晚卿应声。
一声令下,车马启行。
车轮滚滚,碾过江南故土的青石官道,载着一众士子的前程与初心,一路向北,奔赴帝都。
身后是故土烟火、江南盛名、尘埃落定的旧局。
身前是金銮玉阶、朝堂风云、波诡云谲的新程。
道旁草木迎风摇曳,长风浩荡,吹起她衣袂翻飞。
林晚卿掀开车帘,抬眸望向北方辽阔天际,眼底无半分怯意,只剩笃定与炽热。
寒门又如何?布衣又如何?
胸藏万卷诗书,心怀万民苍生,便敢踏碎朝堂风雨,直上九天揽风云。
江南风波已过,京城殿试争锋,即将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