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浅浅脚步顿住:「一宿没睡?」
「没睡。今天早上属下进去打扫——书案上全是纸。写了又撕——撕了又写。」
「写的什么?」
「属下没敢细看——就是殿下盯着那些纸在看——属下进去他才把它们覆过来。」林峰挠头,「但有张落在桌脚。上面反反复复写的是同一行字——墨泼了好几层像把原来的字盖了一层又一层——最后那最上面能看清的是——」
林峰又挠头。这次挠得更用力——好像头皮能帮他组织语言。
「说。」
「——不要工具。」
苏浅浅沉默了。
回廊上只有风吹过的声音。远处膳房的烟囱冒着青烟。近处廊柱的影子在地砖上慢慢移动。她沉默了很久——长到林峰开始紧张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删掉。」苏浅浅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
「啊?」
「这几个字——殿下写过的。你不许再跟任何人提。」她的语气比平时严厉了不是一点点,「不能跟同僚提。不能跟下属提。不能在喝酒时说漏嘴。不能写进你们暗卫的任何一份书面汇报里。这四个字只在两个人脑子里存在过——殿下和你。从现在起只准在殿下一个人的脑子里存在。听懂没有?」
林峰头皮一麻。立正:「属下得令。」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挠了挠后颈,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复杂。
「娘娘。属下从十六岁跟着殿下——快十年了。这些年——没有人给殿下出过主意。不是没人敢——是没人能。殿下不听任何自荐的幕僚。他说——自己都想不清楚的事——指望别人替你着想——迟早要吃亏。您是第一个——他听了的。不是因为他没办法——是因为——」
他停住了。找不到词。
然后说了四个字:「他信您。」
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
苏浅浅站在回廊上看着林峰消失在尽头的背影。风很大。她的袖子被吹得猎猎响。但她没有动。
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掏出小本本。翻到「甲方评估」那一页。划掉的分数旁边——她又划了一道新杠。在杠下重新写了一个数字。比所有之前的高。而且没有划掉。
然后她把本子合起来。
手指还按在本子上——像在压实一份刚刚写好的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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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学基金的第一批名单最终公布了。一共二十三人。沈回排在第一个。然后是铁匠的儿子、豆腐铺寡妇的独子、孤儿、驿站的抄字工——全是没有门路的真寒门。
苏浅浅仔细核对了每个人的背景资粮。没有一家是来递过条子的。没有一家有人被别的府邸提前关照过。全是硬碰硬筛出来的——严到连太傅都替两个止步末轮的孩子掉了两盏茶。
「殿下自己筛了好几遍。」春桃在旁边说,「连切了三次。有几个原本请了人来说话的——殿下直接划掉了名字,一个理由都没留。」
苏浅浅合上名单:「很好。但名单公布之后——」
「会有人找上门来。」
「对。接下来就是接待期。这种应酬——殿下不擅长。我来。」
春桃点头。犹豫了一下,小心地问了一句:「娘娘——您最近怎么不叫他『甲方殿下』了?」
苏浅浅脚步顿了一下。
「有吗?」
「有。好几天都没叫了。以前一天叫好几回——现在全叫他『殿下』——而且叫得比以前短。」
苏浅浅没回答。径直走向前厅。
厅里果然坐着几位官员夫人。有的拎着「薄礼」——盒子外观朴素但封条上印的都是老字号的铺名。有的带着侄子——说这孩子读书颇好,仰慕太子妃久矣。有的只说「来坐坐」——然后坐下不走。
苏浅浅踏进前厅时面带微笑——标准的、温婉的太子妃笑容。弧度分毫不差。
「各位夫人——本宫今日不巧身子不适。头有些疼——不宜久坐。诸位先请回吧——改日再来。」
夫人们对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但又不敢追问太子妃的身体——这宫里谁不知道太子妃生过一场大病——殿下亲自给她送过老参。真的还是假的——都不好去打听。
于是收起笑、收拢盒子、牵走侄子。悻悻告退。
春桃站在旁边看呆了。她知道娘娘根本没头痛。
「娘娘——您不是说要接待吗?」
「接待完了。用时——」苏浅浅掏出本子看了看刻漏,「——从进门到出门不到半盏茶。这是接待效率。跟她们掰扯一个时辰——掰不出任何结果。装病只要三句话——同时给双方留了面子。她们回去会跟丈夫说——太子妃身体不适不便相见。丈夫们会想——可能是真的——因为上次她确实病重而且——殿下亲自送的那支参在京里传得挺远。」
「这叫话术。精准投放。节省所有人的时间。」
春桃:「……哦。」
苏浅浅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殿下今天吃午饭了没?」
春桃愣了:「好像——还没有。早朝回来就一直批折子——太监送了两盏茶进去——饭是送了一次——原封不动端出来了。」
「让膳房把饭热着。温的不要太烫——不然他顾不上吃。我去叫他。」
她走出去几步又停住了。
春桃在后面偷笑。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
苏浅浅听见了。没有转身。
「不许笑。」
春桃憋住了。但没完全憋住。
路上苏浅浅走得很慢。因为她注意到脚底下有一道很熟悉的东西:自己的影子。偏斜的——银杏树的影子。然后她站住了。
一阵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地落下来。
她看着地上那些金色的小扇子——每一片都很完整——落在回廊旁的石砖上。
她问自己:从哪天开始——她不再喊他「甲方殿下」这四个字了。回想了所有对话——想不起来。没有特定的一天。
只是有一天——那个称呼——无声无息地从她嘴巴里溜走了。像这片落叶。
被风从枝头摘走。
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没有捡起它。也没有弯腰。
只是从它旁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