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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渠泥·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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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水渠开工当天。太子亲自去了现场。

不是走走过场。他脱了外袍——卷了袖子——踩着稀泥下了渠身。在众人震惊的目光里弯腰挖了第一锹泥。铁锹插进淤了三年的泥层,拔出来的时候连带扯出来半截锈犁头。民工们围在渠沿上——没有人先开口。沉默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见过活的太子下泥坑。

苏浅浅站在高处隔着一片工地看他挖。秋天的风从田埂上灌过来——把她披风的边缘吹得猎猎响。春桃费力地垫着脚撑着伞——伞被风吹歪了三次。

苏浅浅没在意伞。她在看萧景琰挖泥的动作。他握锹的姿势不是太子学的——是驻守北境时练出来的。边关守将翻筑工事的时候也要抄锹——太子和士兵挖的是同一道壕沟。现在他在京畿挖渠。挖得一样用力。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户外形象活动首秀——表现分:8.5。扣0.5分——因为表情太严肃——少了一个对着民工的那一点微笑。下次在安全范围内增加三个面对面交流点。」

写完抬头——发现萧景琰正隔着整个工地的人群在看她。

目光在尘土漫天的工地里穿透了好几层人影——准准地落在她身上。她赶紧把本子合上。

【他应该在看我身后的挖掘进度——不是看我。他在评估水渠走向。对。一定是。】

萧景琰移开了目光。旁边一个老民工已经感动得热泪盈眶:「殿下亲自来挖渠——草民这辈子——不敢想有这一天——家里祖父修水渠的时候是老王府派人来监的——连个王府管事的都没来——只派了个账房——点名记了工就走——」

「你们挖了好几年了。」萧景琰语气平淡,「孤只是来一天。」

集体跪下。不是有人喊口号——是从渠基那边传过来的。一排人蹲下去——再一排——像水渠的涟漪。老头哭着没出声,手背上的泥蹭在脸上。

林峰在旁边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

苏浅浅从高处看了一眼:「林统领——你是不是泪点有点低?」

「属下是被沙子迷了眼——」林峰说。

「今天没风。」苏浅浅说。

林峰:「施工扬尘——」

「锹还没挥几下——你站的位置在渠坝上——上风位。刚才春桃的伞是被上风位吹歪的——正好是在你的方向。」苏浅浅盯着他。

林峰:「……」

苏浅浅没再追问。只是在本子上林峰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滴眼泪的简笔画。小得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然后她看了一眼渠底那个身影。还在挖。袖子沾满了泥。锹压进了最深的那层淤泥。他是在挖渠——也是在挖很久以前那个站在北境战壕里的人一直埋着的东西。

水渠工程推进的同时,助学基金也开始运行。

苏浅浅的方案是「助学三件套」——免学费。免住宿。免伙食费。再额外给一笔生活费。

「这笔生活费不多。」她对萧景琰说,「但能让家里人觉得——这孩子不是在白吃饭。每月省下二十文他也觉得——儿子在外面没给我丢脸——多寄回来一文是一文——一文也是脸面。」

「为何要顾及——」

「因为寒门学子的压力不止来自自己。」苏浅浅翻开本子上的一页——上面是她手绘的「家庭经济学简图」,箭头从一个劳动力身上分别指向收入、延续、期望三个方向。

「家里多一个读书人就少一个劳动力。如果这个读书人还在耗家里的钱——就算他自己扛得住——家里人也扛不住。半年后要是还看不到成果——他娘就会在灯下纳鞋底时对他爹说:『让老三回来吧。』他爹只能沉默抽烟。沉默的意思是默认。然后第二天老三就回家了。」

萧景琰看她画的图。看了好一会儿。

「有道理。」

「当然有道理。这是基础的社会学——社会结构分析——」

「社会学是什么学?」

苏浅浅噎了一下。

「就是——关于人怎么组成社会、以及社会怎么反过来影响人的学问。从家庭单元到公共空间——从经济基础到文化认同——所有交叉点都在这里面——涵盖面比较广——你看——上次你问的那个『同席效应』——其实就是社会心理学的一个分支。它研究的是——人在被陪伴时行为模式的核心改变——我——」她停住了,「殿下要不要听讲座?」

「免了。」

「——我就知道。」

苏浅浅小小声嘀咕了一句,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甲方拒绝深度了解乙方的知识体系。待后续改善培训策略。」

国子监反馈比预期好。二十三名寒门学子入学后——学风变了。

不是一两个人在变。是整体。

原先只读圣贤书的贵门子弟——慢慢开始聊农桑、水利、算术。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读两年八股做出来的策论,不如寒门同窗说一句「我老家那条水渠该往东偏三度——因为地势斜了一个拇指」。那个斜度他是冬天看见积雪化的倾斜方向得出来的。没用任何测量工具。

「这些都是干货。」苏浅浅在备忘录里写道,「知识结构的互补。非对称成长模式——一加一在此处不限于二。」

但她最关心的还是一个人。

沈回。这个清瘦少年在入学后异常安静。别人的文章交两页——他的交五页。别人的算术只能写出答案——他的答案旁边还有「解题步骤」「验算」「另一种解法」三栏。最后那一栏「另一种解法」旁边——还画了一条像现在被弃用的旧驿道一样的曲线——那是想避开标准解法自己找出新路。

苏浅浅翻着他的作业——倒吸一口凉气。

「这孩子——太聪明了。聪明到了我有点——不踏实。」

「聪明不好?」萧景琰放下手中军报。

「聪明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于——他比同龄人的聪明程度多了一两个不一样的维度。他在数字和文字之间有一条我不想故意去探测的穿透力。他的字写得平稳极了——连捺的弧度都均匀。一个家贫到借书都要省油钱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么稳的腕力?这需要大量练习——他的练习资源呢?」

萧景琰没说话。但苏浅浅注意到他看沈回作业的眼神——和她的判断是一致的。他的目光在沈回笔画的分量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

有些判断——不需要说出来他们就能在视线里完成。

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她不确定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助学基金运行满一个月。苏浅浅在东宫召集了全部二十三名学子,做了一场「座谈会」——她管这叫「用户回访会」。

学子们分两侧入座。喝了茶。有的把手藏在袖子里不敢露出来。有的偷看房梁上的彩绘——大概因为是生平第一次进宫殿。沈回坐在第二排靠窗——能看窗外的银杏。

「你们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觉得好的——有什么觉得不够好的——全部说。喜欢也可以说——不满意也可以说。没人会记你们的名字——本宫是听意见的。」苏浅浅坐在前面,面前放着她的本子和炭笔。

话开了。

有的说食堂的饭终于管够了。以前饿肚子读书——现在吃饱了反而犯困。有的说住宿条件比家里好太多——家里床板长霉。有的说讲经义的先生确实好——但有些地方讲太快,没跟上就没了。有的说算术课可以多一节——因为算术不用背书,穷人和富人的算盘都一样重。

苏浅浅把每条都记在小本本上。密密麻麻。准备后续分组跟进。

记完抬头:「听不懂的地方——以后每半个月可以来东宫问。月末的下午开放三个时辰。不讲课——只是答疑。本宫会请翰林院一位退隐老先生坐堂——专讲算术和水利。免费的。」

二十三个孩子同时站起来。跪。磕头。

「娘娘千岁——」

「别喊千岁。」苏浅浅举手打断,「——算了。你们喊吧——千岁也行。但喊完这次别重复喊了——跪下去站起来要花时间——节省时间用来多问一道题。」

孩子们抬起头。有的眼眶红了。有的笑了。有的不敢笑。

【口号确实好——但每段话都喊千岁——会压缩Q&A时长。下次应该把流程写在公告里。】

座谈会结束时——人群散去——苏浅浅注意到沈回没有走。他站在银杏树旁边,目送同窗全部走完。然后在书房的偏厅门口站住了。

「沈回。」苏浅浅叫住他,「你有事?」

沈回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近了几步。他的目光沉稳——不是那种紧张到移开目光的稳——是心里装着东西的稳。

「娘娘。」他低声说,「学生有一事相告。」

苏浅浅本能地扫了一眼周围。林峰站在十步外的廊柱后——角度刚好能看见沈回全部的手部和肩部动作。

【林峰的安保意识越来越好了——已经学会基于视线出发的角度透视了。不错。】

「什么事?」

沈回深吸一口气:「家父的旧事。学生——不瞒娘娘——今日特来相告。」

苏浅浅微笑没变。心在胸腔里通通跳。她知道这个半大少年站在这里——等着把所有秘密从肩头卸下来:「你父亲曾在齐王府为幕僚——本宫听说过。」

「是。」沈回压低了声音,「家父当年离开齐王府的原因——对外说是病退。实际上是——他在齐王府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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