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齐王悄悄搜罗培养了一批人。他管他们叫——死士。这些人不穿官衣——不入府籍——做完事不留名字。每次换岗都用铜牌对暗记——家父曾在齐王府文档里见过一面铜牌的描摹图。弧线向心——一圈套一圈。——样子和学生之前上呈的那张纸是一样的。」
死士。
这两个字在苏浅浅意识里轰然炸开。但她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太子妃笑容。十年职场——紧急应对第一课是:脸上不管遇到多大的事,先稳住。
「有多少人?」
「学生不知道。家父只说——人数不少——养在府外镇集里头——每个月初一换一组联络人。」
「令尊还说过什么?」
「还说过——」沈回的声音染上一层自己没察觉的冷意,「这些人里面——有几个——是被安插进了宫里。」
苏浅浅端着茶盏的手定住了。整个人的气息像被按了暂停键。
宫里有齐王的人。不是太监——是死士。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人——在宫墙内。这个消息的分量——比之前漕运案所有证据加起来都重。
「令尊当时告诉了谁?」
「谁也没告诉。临终前才告诉学生。」沈回低下头,「家父说——如果有一天——齐王要对太子不利——来找太子妃。」
「为什么是我——但你还是来了——」
「家父说——能把漕运案从死局中翻回来的人——一定不是寻常人。他说让你去帮你的是对的那一趟——不是因为我该——是因为你够。」
苏浅浅沉默了几秒。站起来。
「沈回——你今天跟我说的——」
「守口如瓶。」沈回拱手,「学生读了这么多年书——分得清什么话该烂在肚子里一辈子。今天出了东宫——这些往事就没了。」
苏浅浅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住:「还有一件事。」
沈回抬头。
「你父亲让你来找的不是本宫——是太子。但你知道——来找太子不如先来找我——因为你知道太子不会单独见一个还没自证清白的少年。所以你来敲我的门——对吗?」
沈回深深一揖到地。没有说话。
作揖时手腕颤抖的弧度——比银杏叶落下的还要轻。
苏浅浅走出偏厅。脚步稳。袖中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机体警觉状态下的肾上腺反应。林峰从廊柱后闪了出来。
「查宫里。查所有人。」
「什么范围?」
「全部。宫女、太监、侍卫、膳房、马厩、杂役、炭舍——所有能接触到太子的岗位——全部重查一遍。不是查背景——是查他们的行为规律。看谁有规律地往外传递东西——看谁的作息里存在不该存在的规律。」
「娘娘——这个规模需要殿下的手令——」
「他已经在等了。」
苏浅浅回头看向书房方向。她知道他站在那个帘后——他已经让春桃去给他带话。这个人——在她说出六个字之前就已经明白了。
林峰看了她一眼。竖起大拇指。
「娘娘——您做事——真不是一般的踏实。」
「少废话。快去。」
书房。
苏浅浅把沈回的话一五一十复述给萧景琰。从死士铜牌到苍狼旗标记——从三个人月换一次联络人到宫里可能藏着几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退役军人。萧景琰听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沉默了片刻。
苏浅浅没有说话。因为她是第一次看到他在处理信息时——手指不是敲在桌上——是敲在自己腰带上的玉扣上。这是他从未展露过的动作。是他的。
然后他回头:「死士——比漕运案更棘手。」
「棘手不在查——在排查。如果宫里真有齐王的人——我们任何一次公开行动都可能在一顿饭的时间内传回齐王府。你不能封锁——因为封锁本身也是信息——告诉他们你已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不能拉网——网会把窝里的虫惊散。」
「所以我们——」
「用假消息。三套。不同渠道放不同的。看哪条消息传到齐王府——就能逆向确定哪个渠道有漏洞。这叫『金丝雀陷阱』。在我们那里——」她顿了一下,「——不——是从今天起你可以叫它信息压力测试——把压力打进不同的管道——看哪条管道有裂缝——裂缝向外漏水——你的压力源就是你的流量计。」
萧景琰琢磨了几息。然后说:「做。」
苏浅浅一愣:「你不质疑?万一假消息被反利用——万一传出去的是我们自己的人——或者假消息收不回来被第三方引用——」
「在你专业领域——」萧景琰顿了顿,拣了最节俭的几个字:「你在你的领域——和孤在战场上的直觉——是同一种东西。」
苏浅浅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他说我的专业判断力和他在战场上一样。】
【这是——认真的肯定。不是上司夸下属的那种。是把两种完全不同性质的能力放在同一张台面上比——然后说一样重。】
她用本子盖住半边脸。换了句公事公办的话:「方案明天交。」
「不用明天。今晚写完——今晚给我。」
「——行。那加班费另算。」
「算。」
「我走了。」
「等一下。」
苏浅浅回头。门口的烛光从她背后打上去——把她的影子铺在书房地砖上很长。
萧景琰犹豫了一下:「这件事——你怕不怕?」
苏浅浅想了想。然后给出了她在职场十几年里最真诚的一个回答。
「怕。但怕也没有用。怕的时候只做两件事——第一件:制定应对方案。第二件:去睡一觉。其余的情绪处理——包括焦虑宣泄、预演性自责、灾难化思维——全部放到方案之后。焦虑不解决任何问题——它只是大脑消耗能量而没有任何产出。把能耗留给产出性的那部分——复盘和数据。」
她说完就意识到这句话在现代是鸡汤。在古代——是一个太子妃不该有的冷静。
但萧景琰只是点了点头:「有理。」
苏浅浅走出书房时——春桃在门外等着。手里端着热参汤。
「又是殿下安排的?」
春桃点头:「殿下说娘娘今晚肯定又要熬夜——」她补充,「已经吩咐了三件事:参汤现在送——等娘娘写到一半时再加一碗——出门时大氅已经挂到寝殿门口了。」
苏浅浅端着参汤走了几步。然后停下脚步。
自言自语。
「完了。」
春桃吓了一跳:「娘娘说什么?」
「没事。」苏浅浅低头喝了一口参汤。汤是热的。这个她猜到了——但甜度不对——和上次一样放的是冰糖,不是膳房的粗白糖。他的吩咐把「冰糖」两个字也说进去了。
【这个甲方——再加零点五分。】
【等等——我不能再打分了。】
她把汤喝完。把碗放在廊道扶手上。然后翻出小本本——写了一个全新的标题:「核心资产保护等级评估」。在第一行写了一个名字。
写的是他的名字。
后面的评估等级——她留空了。因为她知道现在还填不了。不是因为信息不足——是因为信息太多。
而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同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