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主事太监换人了。
新的主管太监姓赵,五十多岁。原先在太庙当差——在那边给祖宗牌位烧了二十年香,从没下过闲棋。萧景琰花了两个月功夫才把他调过来——理由是筹备太子妃的寿宴需要经验老到的主管。实际上——这个寿宴要到明年才办。
真正的原因很简单:赵太监在太庙待了二十年。他的人际网络只有一个方向——向上看祖先。跟宫里任何派系都没有一丝牵连。二十年里他没进过任何一座王爷府的门——因为没人会给守祖宗牌位的人送礼。
「干净。」苏浅浅评价,「而且这个年纪不乱站队——因为他已经站够了。太子选人的眼光有进步。从前他只挑能打的——现在会挑干净的了。」
【甲方的人力资源策略终于从"战斗力优先"迭代到"安全性优先"了。二十年太庙履历——等于零社交网络、零派系污点。这个选人逻辑,放在现代叫"背景干净的可信雇员"——我给满分。】
「你在夸孤?」
「陈述事实。」苏浅浅模仿他平时的语气。
萧景琰:「……不要学。」
苏浅浅挑了挑眉:「乙方模仿甲方口头语——是建立工作默契的常见方式。比学习甲方决策逻辑更省时间——而且能让甲方在不知情中更接受乙方的建议——这叫语言同步效应。」
【甲方每次被我噎住的表情——大概是这个项目的前期红利。等合同结束了可能就看不到了。先收着。】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他想说点什么来回击——但发现自己还没学过怎么回击她这种话。于是选择沉默。
苏浅浅满意地翻开本子,在「甲方语言习惯分析」那一栏又添了一行小字。
排查宫内眼线的工作比预想更复杂。按沈回给出的两个禁军名字——林峰带着暗卫分头去查。
结果发现第一个人——已经在一年前因为一次操练意外死亡了。马场摔马——头撞在石阶上——当场毙命。有完整验尸记录,目击证人多达十二个。表面上——没有任何人为痕迹。
「意外。」苏浅浅念了一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敲得比平时轻——但频率更高。「又是意外。沈回父亲也是意外——病死。现在禁军这个也是意外——摔马。齐王不生产死人——但他用意外给死人签字。」
「目击记录写得很清楚——操场上确实有十二个同队禁军看见。」林峰把验尸案卷翻开,「证人之一——就是名单上的第二个人。」
苏浅浅放下茶杯:「你是说——名单上二号人物目睹了一号的死亡?」
「对。而且在目击记录里——他是第一位上前验尸的人。案卷上写的是:上前验查伤势——确认无息。签字作证。——笔迹比对过——确实是他本人签的。而且他签字时手没抖——』林峰补充,「正常人看你一个同袍在你面前摔死——签名字迹总多少有些变化。这个人没有。他签名——和他在常白队当值时签的出勤簿——一模一样。」
苏浅浅站起来的动作很慢。
「如果一号因为某种原因被灭口——二号是执行者和见证者。他活下来——继续留在禁军当差。齐王在京营禁军里还剩最后一枚活钉子。这枚钉子不会轻易暴露——因为一号的死已经给他打了一层最坚固的掩护——谁会怀疑——一个亲眼看着同袍摔死的人——和凶手是一伙的。他三年来——每次提到一号——应该都说过一句话:我亲眼看他从马上摔下去——来不及救。这句话说了三年——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同袍死在你面前——你签字手不抖。这不是心理素质好,是排练过。亡者的死亡是你业绩的一部分——你签的不是证词,是KPI完成确认书。】
林峰:「那这活的——先拔吗?」
「先不拔。」苏浅浅拿起桌面上那份尚未放出的假消息纸条,「给二号一个立功的机会——让他自己选。把最后一条假消息从禁军外围的接触面通过他所在的值守圈子渗透进去——观察他向齐王府报告的路径。路径一旦定型——就能锁定他不只是一枚靠耳偷听的钉子——而是有一套独立于小安子和王虎之外的第三信道。这是规划外的渗漏渠道——比前两条加起来都危险——因为它在禁军内。」
第三条假消息通过小安子发出去了:「太子要裁撤京西三大营中的一支。」
这条消息放出去后第三天——齐王府毫无反应。没有消息传回去。没有任何异常调动。
这是三条假消息中唯一没有泄露的一条。
「有意思。」苏浅浅盯着面前的链路分析表,「裁撤京营这条——没有传到齐王府。这说明小安子这条信道的传导范围只在东宫内部。他碰不到京营层面的任何信息——因为他不是正规情报网中的一环。他的价值是日常起居——吃饭、睡觉、见谁。他是起居信息采集器——不是军事信息输出者。」
【三假一漏——实验数据完美。小安子的信息采集边界被精确测出来了:他只能收到"生活圈"里的东西,触及不到"军事圈"。这就好比一个只装了一个传感器的监控系统——换一间屋子他就瞎了。】
「也就是说——他的情报范围只有我们让他看到的事——和齐王能命令他的事——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会。」萧景琰手指在舆图旁敲了敲,「只要我们把讨论从书房搬到别的地方——他就收不到。」
「对。这个信息差——是可利用的。」苏浅浅合上本子,「以后凡是涉及北境军需排查、京营编制调整、任何有军事意义的真实信息——不在书房讨论。全部挪到林峰的兵器库——那里连太监都不敢靠近——因为满墙的刀枪看着都割人。小安子这种经过训练的钉子——最怕的不是被发现——是走进一个自己不该出现的场所。他不会踏进兵器库——本能会阻止他。」
萧景琰看了她一眼:「你连用太监怕兵器这类心理制约都已算进去了?」
「基本空间分区管理。敏感信息只在安全区交换——非安全区转为假消息发布厅。你平时该怎么在书房批折子——照常。只是凡是涉及北境真实动向的指令——你用作战沙盘在兵器库下达——不对纸面,不落笔,直接对林峰口述——现场不留任何文书。」
「兵器库——确实无人靠近。以往除了林峰每年带人清点武备——没有一个人主动进去过。」
「那今晚的排查会议——」
「兵器库。」
兵器库不大。四面墙上挂满刀枪剑戟——沉甸甸的铁锈味压得空气又凉又干。中间一张木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是单芯的,火苗不高——刚好照得出舆图和棋盘。墙角堆着旧兵器架和几个落满灰的箭囊。林峰站在门口亲自封锁——外围放了三层暗哨,理由是今晚太子与太子妃在此下棋。
苏浅浅坐在武器架旁的矮凳上——脚边放着绑好的棋罐和那张拓印下来的沈家名单。她把三张假消息反馈表按顺序摊在桌上。
第一行:「膳房路径。小安子。情报值:起居类——日常动向。已确认向外传输——内容为太子妃健康及太子作息。」
第二行:「暗卫路径。代号灰鼠。情报值:核心机密级——已确认向外传输——内容为东宫在北境军需上的预算动向。」
第三行:「京营路径。未泄露。佐证小安子信息触及不到军国层面——只限于殿内外日常动作。该信道非军事威胁。」
「灰鼠是谁?」萧景琰坐在对面——手里还握着刚解下的护腕。
「还没最后定点。但有三个暗卫是听过那场钱的——被『无意中』透露给他们。」苏浅浅把其中一页推过去,「范围已缩到三个人——代号分别是雷羽、张怀、王虎。雷羽跟殿下去了北境三年——应该排他嫌疑不立足。剩下——张怀和王虎——其中一个人的背景资料里有个值得深挖的缺口:王虎进暗卫的入档记录——和他在禁军时期的两年空白时间。档案上写的两年赋闲——但他原先所属的编制——正是北境苍狼营的后勤营。他不会射箭——但认得苍狼旗——而且他在武器规格方面的辨识力超乎一个后勤兵该有的深度。」
萧景琰慢慢放下手中那只还没搁好的茶杯。
三年。王虎——在他身边做了三年暗卫。
「他现在在哪?」
「还在排班。今天是林峰安排的——让他值夜——从酉时到午时守西角。人没惊动——他的监测线路已全部由我们的人在第二层接力监控。他发的每一个标记——不管是手势还是入夜后手抄纸条的甩接——已经被套上反制观察网了。」
「好。」苏浅浅站起来,「那王虎——就是我们反间计的最主要投放对象。林峰——把他明天的轮值点布置到兵器库。让他——『听到』太子说要从江南调税银往北境。」
「娘娘——万一他验出这是假消息——」
「不会。因为不光是他——我们其他人也会在场。在场所有人——包括还不知道反间方案的暗卫后备队——会同样地听到同一句话。他们会很自然地把这条指令当成常规部署——在转述和交接中不带额外的紧张信号。而王虎的监控训练——是捕捉非正常信号——不是反复核实同场景中普通兵卫的自然反应。当他看到周围人的反应全部一致——他会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实的。」
林峰看了萧景琰一眼。萧景琰点头。
「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