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朝。
本该是讨论齐王处置的朝会。苏浅浅这天没有站在屏风后面——她在东宫等消息,面前摆着三盏都没喝的茶。
但皇帝刘询开口第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砸蒙了。
消息是林峰传回来的。他跑得太快,进东宫时差点撞翻了院子里的花盆:「娘娘——皇上说——」
「说什么?」
「说证据尚有不足。齐王虽有嫌疑,但查案之人尚未到达私军营地。要等现场勘查完毕再做定论。」
苏浅浅握着本本的手一下攥紧了。纸张在她掌心里皱了一道深深的折痕。
【证据尚有不足。】
【不足在哪?不足在于——你不想让它足。】
满朝寂静中,周御史颤巍巍地再次出列:「陛下!证据链已完整——调拨记录、仓库账册、往来密信——每一条都是铁打的——」
「周爱卿。」皇帝淡淡打断他,语气像是老师教训一个过于急躁的学生,「证据是证据。事实是事实。朕要的是事实。现场勘查需要时间——等时间到了再做结论。急什么。」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所有人都听懂了——皇帝在给齐王留着余地。
「证据是证据,事实是事实——这跟说你拿出来的不算有什么区别?」苏浅浅在东宫书房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因为在场的人只有林峰和萧景琰。但林峰听到这句话时缩了一下脖子。
林峰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娘娘,您——」
「我没事。我只是在分析。」
【分析的结果是:风险等级从A级调至A+。内容:皇帝动机不纯。不在可控范围内。】
她深吸一口气,把本子收好。然后抬手把面前三盏凉茶全部推开。
殿内,萧景琰出列。他脸色平静——比平静更可怕,因为那是死静。「父皇所言极是。儿臣请旨——即刻派出勘察队伍,前往十里坡核实私军营地。」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时间有点长。
「准。」
萧景琰退回队列。
面上平静如水。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骨节贴着布料——苏浅浅后来听林峰说,他那天上马车时手心里掐出了四道血印。
出殿后,苏浅浅在东宫门口截住了萧景琰。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林峰在后面一路小跑都没追上。
「殿下,十里坡那边——」
「孤知道。」萧景琰低声说,脚步没停,「等勘察队伍到的时候,营地可能已经空了。齐王今天问了查案之人何时到达——那就是他的倒计时。五天。五天够他把一万两千人撤得干干净净,连灶台灰都给你扫走。」
「那杜衡的证词——」
「杜衡可以死。死人不能出庭。私军可以撤。营地可以烧。证据可以灭。只要现场被毁——」萧景琰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这是出殿以来他第一次看她,「父皇就有理由说『证据不足』,然后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禁足了事——过两年再说。」
苏浅浅站在他面前。风从午门方向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了。她没去拨。
【如果皇帝从一开始就没想办齐王——那我们这段时间的努力,算什么?】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然后被她自己按灭。因为她想到另一件事——漕粮霉变那次的受害船工。北境边军那些饿着肚子守关的士兵。沈回那个还没能当朝鸣冤的父亲。
「殿下。」她快步追上去,走到他前面,转过身面对他,逼他停步。
「还有一条路。不等勘察队伍。我们在勘察队伍到之前,把私军的证据——公开。」
萧景琰眸光一凝:「公开?」
「公开。」苏浅浅说,声音压低但咬字极重,「不是给皇帝看。是给天下人看。让全天下都知道北境有私军,是齐王养的。到时候——皇帝想包庇也包不住了。明面上是向他请旨,实际上是用民意给他铺一条下不来的台阶。他只能往下走。」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经过的一队禁军都走完了。
「这叫——」
「舆论监督。」苏浅浅一字一顿,「虽然比较危险,但跟你已经掉在坑里相比——属于风险可控的范围。性价比嘛——还行。」
【其实风险很大。这是跟皇帝比谁先动手。但我现在没法再算性价比了。因为有些事情——性价比这个词罩不住。】
萧景琰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浅浅。」
「嗯?」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苏浅浅说,「我在帮甲方殿下把尾款收回来。尾款收到了——我就安心了。」
她笑了一下:「齐王不倒,你这太子位不稳。你这太子位不稳——我的尾款找谁要。」
声音很轻松。但她握着本本的那只手——在发抖。
萧景琰没接她的玩笑。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深得像她看不清底的井。
「好。」
就一个字。但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才说出来的。
苏浅浅低下头翻本本。假装是翻本本——其实是为了不让他看到她手上的抖。
苏浅浅坐在东宫书房里,把那些话本样张一张一张排开。纸张是新印的,油墨味浓得刺鼻。她闻着这股味,想起了前世在公司加班到半夜时打印机墨盒的味道——两个味道不太一样,但激起的反应是一样的:今晚又别想睡了。
林峰在旁边看着,他端了碗新盛的饭,筷子插在上面像一炷香:「娘娘,您把证据全公开——不怕皇上震怒?」
「怕。」苏浅浅把最后一张样张摆正,「但如果我不公开——勘察队伍到了十里坡,营地就是一片空地。证据消失了,皇帝说一句『查无实据』,齐王就继续在王府里坐着。那时候才该怕。那时候你连怕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你已经输了。」
「但这样公开——」
「就是以舆论逼宫廷。风险很大。」苏浅浅合上样张,拿起最上面那张对着光看了看——油墨有点晕,但不影响阅读。她把样张放回去。「但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让全京城同时知道北境有私军——勘察队伍就算到了十里坡看到一片荒地,也没人敢说『没找到』。说书人、茶馆跑堂、读书人——这些人会把真相塞进皇帝的耳朵里。」
林峰想了很久。他把筷子从饭上拔出来。又插回去。「末将还是觉得危险。」
「当然危险。最好的结果是齐王倒台,朝堂海清河晏——」苏浅浅顿了顿,「最坏的结果——你保殿下。我跑路。」
「娘娘往哪跑?」
「开玩笑的。」苏浅浅说,「我跑什么。我还有尾款没收呢。尾款没收到就跑了——那我这些日子的加班不都白费了。算起来亏大发了。」
窗外起了风。
那些话本样张被风吹起一角。林峰伸手按住。他的手很粗,满手是刀茧——和那些薄薄的纸放在一起,像一块石头压着一片羽毛。
「林峰。」
「在。」
「你觉得殿下——」苏浅浅犹豫了一下,手上理样张的动作停了,「会因为舆论公开这件事被弹劾吗?」
「会。」林峰很干脆,「御史台那帮人什么都弹劾。上次殿下多吃了两碗饭都有人说他奢侈。但只要齐王倒了——弹劾都没用。殿下做的是对的。」
苏浅浅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纸面上那四个字。谭明远的手笔——《北境私军录》。排版工整,字距行距都恰到好处。虽然她跟谭明远是对手,但这个人的排版技术确实值得称赞。
然后她把所有样张收好,放进一个布包里,交给林峰:「去印吧。今晚赶出来。印坊那边你亲自盯着——印版用完就销毁,别留痕迹。」
林峰接过布包,掂了掂——对他来说跟拿片树叶差不多。但他脸上的表情比拿刀还要重。
「娘娘——印完之后,如果陛下追问起来——」
「陛下问起来,就说是我弄的。」苏浅浅说,「反正我是太子妃——他总不能杀我。太子妃被杀这种事——性价比太低了。」
林峰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入了夜色。
三日后。
京城的大街小巷同时出现了一样的告示。不是官府告示——是民间印的话本子。
薄薄一本,封面只有四个字——
《北境私军录》。
全书三十二页。时间、地点、人物、证据——详尽到令人发指。每一页都附了原始档案的索引号和出处。末页还留了一段空白,上面印着:「读者若有疑问,可至大理寺查阅原件。原件卷号见本页注。」
落款是「京城正义堂刊印」。
当天下午,全城洛阳纸贵。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在黑市上炒到了一两银子一本。
当天晚上,皇帝的密旨到了东宫。
苏浅浅在书房里接的旨。太监念完就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十倍。她展开那道密旨——不是斥责,不是嘉奖。只有八个字——御笔亲书,墨迹锋利得像刀子:
「适可而止。静候圣裁。」
苏浅浅把密旨叠好,放在案上。然后她抬头看萧景琰——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肩头。
「殿下——他知道是我们印的。但没有追究。八个字。意思就是——」她顿了一下,「到此为止。不要再往前走了。」
「嗯。」萧景琰说。他转过身。「那就到此为止。证据在民间了——他保也保不住了。」
苏浅浅看着那八个字。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拼尽全力终于把石头推到了山顶之后、整个人一下子空了的累。
「殿下——我有个请求。」
「说。」
「今晚什么都别想了。喝茶。吃点心。翠竹今天新做的桂花糕——我尝了一块,比你上次买的那家好吃。」
萧景琰嘴角动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