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私军录》在京城炸了锅。
不是炸锅——是炸了整个京城的信息圈。三天之内,话本传遍九门六部。连顺天府衙门后巷的馄饨摊老板都能背两句“私军万余藏十里坡,粮草克扣自北境边军”。茶馆跑堂的端菜时嘴里都念叨着那些数字——一万两千人、三年累计、军粮差额——像在念菜单。
东宫书房里,苏浅浅翻着各地传回来的舆情汇总。
她面前摊着三堆纸。左边——茶馆采风记录。中间——各衙门私下议论摘录。右边——民间话本销量统计。她把三堆纸上的数字往小本本上誊——誊着誊着,嘴角翘了一下。
“涨了。”她端着茶盏,语气像在看股市大盘,“殿下,你的民间支持率在涨。正面评价占比从之前的五成三爬到了七成八。增幅二十五个点。周期——三天。破纪录了。”
萧景琰坐在案后,面前的奏折堆成了山。他正在批一份关于河间府秋粮的折子,笔尖停在纸上不动了。“父皇那边呢?”
“沉默。”苏浅浅抿了一口茶,茶有点烫,她呼了一口气,“沉默就是好消息。如果他想办我们,昨天就应该有动静了。皇帝这种人——他想动你的时候不会等的。他不动——就是在考虑怎么收场。”
话音刚落。
林峰急匆匆进来。不对——不是急匆匆。是跑进来的。林峰平时走路像一座移动的山,慢而沉。但他现在跑进来了——这说明出的事比山还重。
“殿下。娘娘。出事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浅浅从他的呼吸节奏听出来了——他在控制自己不要喘。
五件事。
同一时间,五件事同时在京城发生。林峰一个一个报,报一个他左手就蜷一根手指——报完五个,拳头攥成了。
第一件:宗正寺流出一份“太子幼年失德录”。不是简单的流言,是一本装订成册的线装书——共四十八页。里面详细记录了萧景琰幼时种种“暴戾”事迹:八岁打伤宫女、十岁顶撞太傅、十二岁纵马冲撞街市撞翻商贩。每一条都配了当年宫人的证词,有些还附了画押。纸张用的是宗正寺正统官文用纸。
第二件:御史台收到匿名举报信,称太子在去年江南赈灾时私吞了至少三万两灾银。随信附了一本明细账册——日期、数额、经手人、仓储编号一应俱全。账册的格式和户部标准账簿一样。如果不是假账,那就是户部那边泄了模本。
第三件:翰林院一位姓谭的编修公开撰文——《论古今韬晦之别》。标题很学术,但内容直白:太子近岁来性情大变,从前寡言如今健谈、从前不近女色如今太子妃频频出入朝堂——前后判若两人,若非刻意伪装,便是受人操控。文章发在翰林院的正刊上,有官方背书的分量。
第四件:京城街头同时冒出来好几个“受害者”。一个是自称被太子打伤的宫女后人。一个是自称去年江南赈灾时被饿死的饥民家属。还有一个更离谱——自称十年前被太子的马踩断了腿。几个人同时出现在菜市口、朱雀街、城隍庙——像约好了一样。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块牌子和一个收钱的碗。
第五件——也是最炸的一条:齐王府长史在府门口上吊自尽。遗书洋洋洒洒千余字,毛笔写就,铺在脚下的青石台阶上。最后一句话是:“太子逼迫陷害齐王,构陷忠良。天理难容。长史以死明志。”
苏浅浅听着林峰的汇报,手里的茶凉了都没发觉。茶面上漂着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飞絮。
“五件事。”她把茶盏放下——放得有点重,茶洒出来一小摊。她没擦。“同一时间。同一指向。每一件都配着证据。每一件都精准地打击太子的某个标签——残暴、贪腐、伪装、害人、逼死人命。这不是即兴发挥。这是有组织的、系统的舆论战争。”
“不止。”萧景琰推开面前堆积的奏折。推的力道太大,最上面那份滑出去掉在地上——他没捡。“翰林院的编修跟你我无关。能驱动翰林院的人,在整个朝堂里不超过三个。父皇是一个,但他不会用这种方式。还有一个——”
“齐王。”苏浅浅接过话。她弯腰把那本掉落的奏折捡起来,摔了摔灰,放回桌上。“齐王虽然在禁足,但他的势力还在运转。他手下的人——尤其是那些给他做过事的官吏——他们不敢不继续做。因为已经上船了。船翻了大家都死。”
“但如果齐王在禁足——这些命令是谁发的?”
苏浅浅拿起那份“太子幼年失德录”仔细看了看。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个版式的瞬间,她的手指顿住了。
“这排版、这叙事节奏——”她眼睛眯起来。不是愤怒。是——警觉。一种职业性的、看到同类产品时的警觉。“殿下,这不是齐王的人写的。这是专业人士写的。你看这个留白——上下左右各半寸,正文用宋体、注解用楷体,每节开头留三个字的缩进。这是一个专业编辑的手笔。齐王府那些幕僚——我翻过他们的底稿,没有人做这种版式。”
苏浅浅用了三天时间追踪线索。
第一天,她让人查了那五件事的资金来源。翠竹找了东宫暗卫组的头目——那是个从林峰手里接过活计的精瘦中年人,人称“老周”。老周花了六个时辰摸排了菜市口那些“受害者”的活动轨迹。结果:匿名捐赠。捐助人名字全是假的。但有一个共同点——银子是从同一家钱庄的同一天取出来的。那家钱庄叫“通源号”。老齐王在世时是它最大的股东。
第二天,她让人查了翰林院那位编修——姓谭,全名谭明远。是前朝言官谭正明的次子。谭正明十五年前因弹劾当时的太子太傅而被罢官,流放途中病故。谭明远今年三十四岁,贡生出身但未入仕,在京中经营一家名为“清议堂”的书坊。专印时文和策论,在文人士子中很有影响力——苏浅浅翻了清议堂的样稿,排版风格和那份“失德录”完全一致。
第三天,她拿到了那份“太子幼年失德录”的底稿——不是印刷版,是手写底稿。
底稿的笔迹不对。
林峰把一份对比样本放在她面前。他在刑部库房里蹲了一整天——回来时满身灰,头发里还夹着一片蜘蛛网。他手里捏着三份笔迹对照:“这是齐王府所有幕僚的字。十七个人的——全部跟底稿对不上。”
苏浅浅盯着那底稿的笔迹。
行楷。笔画工整,一丝不苟。每一页排版都几乎一模一样——行距、字距、留白,精确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十七页手稿——每一页的行数都是一样的。
“这不是写字。”她把底稿举到阳光下看。纸张背面的墨迹洇透程度均匀——说明书写速度始终如一。“这是做印刷。做媒体的。普通写字的人会在情绪激动时笔画变粗、字距变大。这个人从头到尾笔压不变——他是在用写字的姿势做排版。”
苏浅浅站直了身体。腰有点酸——她一整天没从椅子上起来。
“林峰——去查京城所有的印刷作坊。看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一家作坊接到了大量的私印订单。印的内容不是书,是散页。印量大、交期短、不计成本的那种。”
“散页?”
“对。专门用来扩散消息的。不像书——书有固定客户。散页是满街撒的。成本高——没有人会自费印散页。一定是有人在后面出钱。”
林峰领命而去。转身时头发里的蜘蛛网飘了下来,落在苏浅浅的案上。她没去拨。
她低头看着那份底稿,掏出小本本写了一行字——
“对方有专业公关团队。段位不低。疑似行业前辈穿越——概率极低但仍需排查。”
写完之后她盯着“行业前辈穿越”几个字看了片刻,摇了摇头,把它划掉了。换成了:“谭明远。清议堂老板。编辑出身。能做这种版式的只有专业人士。需重新评估风险等级。”
当晚。
东宫书房。灯火通明——比平时多点了两盏灯。苏浅浅说光线不够眼睛会累,让翠竹加上去的。
萧景琰看完苏浅浅的调查报告。第一遍看完——停顿——又翻到前面看了第二遍。看完之后,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一下是思考。两下是决断。三下——苏浅浅还没学会读。但今天第三下敲得比平时响。
“前朝言官之后。”萧景琰说,“谭正明的儿子。谭正明当年弹劾的是太傅——不是孤。他弹劾的时候,孤连话都还不会说。”
“但太傅是你的人。先帝给太子指定的太傅。”苏浅浅用手指在“太傅”两个字上画了个圈,“扳倒太傅就是扳太子。在对方看来,他爹就是因为你——因为太子这个位置——才被人做掉的。”
“所以这是他个人恩怨。”
“不全是。”苏浅浅翻开小本本——翻到谭明远那一页,“如果只是个人恩怨,他不需要帮齐王。他帮齐王,是因为齐王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复仇平台。钱、资源、渠道、保护伞——齐王全给了。他以为自己是在借齐王之手报父仇。实际上——他是被齐王当成了一把趁手的刀。”
“他们的组织——”
“谭明远。谭正明次子。今年三十四岁。贡生出身,但他没有入仕——因为他觉得朝堂欠他父亲一个公道。”苏浅浅把本子转过来面对萧景琰,那页纸上画了一幅清议堂的组织架构图——从采编到印坊到茶馆分销全部标得清清楚楚。“他在京中经营的书坊叫『清议堂』。门牌挂的是书坊,实际上是齐王府的舆论部。专印时文和策论——表面上是文人的文章,实际上是定向舆论操作。在文人士子中很有影响力。”
“清议堂。”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把这三个字刻进记忆里。“他一个人?”
“不止。他的团队核心至少六个人。调查显示齐王至少资助了他三年。银子从齐王府私账中按期拨给清议堂——买纸张、付工钱、请写手、贿赂消息来源。三年下来,谭明远手里掌控的民间舆论渠道——从茶馆的说书人、书坊的刻版、到各大府邸的门客圈子——覆盖范围比朝廷的邸报还广。”
苏浅浅合上本子,把笔放到一边:“这就是你说的五件事同时发生的原因。对方不是临时公关。人家是有组织、有系统、有三年积累的专业团队。我们面对的不是齐王——齐王只是出钱的。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和我们同级别的公关运营体系。”
萧景琰沉默了。他沉默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苏浅浅注意到他的呼吸比平时沉了一点点——很微妙,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是听得见的。
“殿下——”苏浅浅站起来,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正对他的视线,“容我郑重向您报告:你的这次舆论危机——不是普通级别的。不是街头泼脏水、妇人嚼舌根那种。是来自同行的专业围剿。行业术语叫『竞品负面营销』。特点是:精准、系统、不可溯源、每一条都配假证据。”
【而且是做了三年pre-production的同行。我们起步晚了三年。三年啊——够他从一个手工作坊发展到准工业化生产线了。我这边还在用手工打样,人家已经批量印刷了。】
萧景琰看着她。看了一息。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刚才合上的本子拿过来,翻到谭明远那页。自己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谭正明”三个字下划了一下。
“他父亲的案子——你查过了吗?”
“查了个开头。”苏浅浅说,“档案在刑部——但十五年前的卷宗不太好找。很多已经封存了。林峰明天去翻。”
“嗯。”他说。然后把本子合上——合上的动作很轻。像合上一本还没读完但已经知道结局的书。晚上开始。苏浅浅收到了谭明远的“问候”。
不是当面交锋。是一封信。
信由一个不认识的人送到东宫门房,放在门阶上就走了。封泥上没有印,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端正,但不死板——每个字的收笔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道。
“苏浅浅的手段,我都能拆。”
没有署名。但苏浅浅认得那个笔迹——和那份“太子幼年失德录”底稿上的字一模一样。连那个“的”字的最后一点略微向右上挑的习惯都一致。
苏浅浅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久到翠竹以为她在发呆。
她掏出小本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面上戳了两下——像是在为自己的分析起头。
第一行:“竞争对手档案:谭明远。”
第二行:“定位:复仇型选手。专业能力高——四年出版经验+三年舆论操作经验。执行系统完整——采编印分发一条龙。赛道与我们高度重叠——他比我先入行。”
第三行:“优势:三年积累期,资源充足,有实际传播渠道。比我多三年的实战数据和线下人脉。在文人士子圈有公信力——因为我之前没有在文人圈做过投放。”
第四行:“劣势:”
她的笔停住了。
不是想不出来——是想到的太多了,不知道该先写哪条。
第四行她想了很久。然后写了:“第一,信息源单一——他所有的消息来源都依赖清议堂团队,不像东宫有林峰和暗卫做实地取证。第二,资金依附齐王——这不是独立媒体,是拿薪水的。第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