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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笔伐·情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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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停了一下。

“第三:他父亲的旧案。他没搞清楚真正的凶手是谁。他在为杀父仇人的儿子打工。”

第四行太长了——她在本子边缘打了个箭头,续写到下一页。

“核心弱点一句总结: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上了坏人的船。一旦他发现自己上错了船——他的逻辑体系会崩塌。因为他的整个复仇叙事建立在错误的前提下。”

她合上本子。

“林峰——帮我约一个人。”

“谁?”

“谭明远。”苏浅浅说,“我要见他。不是太子妃见他——是一个同行请另一个同行喝杯茶。”

会面的地点定在城东悦来茶楼。谭明远指定的——他说他知道哪家茶楼的叶子最好。

苏浅浅到的时候,谭明远已经在了。三十多岁的男人,清瘦,一身灰布长衫洗到发白但烫得平整。坐姿端正——苏浅浅从楼梯口看过去,以为看到一尊会呼吸的塑像。面前的茶冒着热气,他一手执笔,正在写什么——即使是在茶馆里等人,他也在工作。

苏浅浅在他对面坐下。她刻意没有带随从,只带了林峰在楼下等。林峰坚持要在隔壁桌坐——她说不许。理由是“你往那一坐人家就知道我是带打手来的”。

“谭先生。”

谭明远放下笔。笔搁在砚台边上——搁的位置和他坐的姿态一样精准。

他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特别——冷静、锐利,但底下有一层很薄的疲惫。那种看了很多年的稿纸、和很多人在纸上吵过架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太子妃驾临。草民惶恐。”

“你一点都不惶恐。”苏浅浅端起面前的茶。茶还是热的——他帮她点了。“说吧——为什么帮齐王?别跟我说报仇。报仇的人我见过,不是你这种。你做事有条理,有章法,有专业素养。一个纯粹被仇恨驱动的人做不到这么系统。”

谭明远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父仇。”他说。

“你父亲谭正明因弹劾太傅被罢官流放,死在流放路上。但你知道你父亲弹劾的那位太傅后来怎么样了吗?”苏浅浅语气平淡得像在讲一个案例,“他已告老还乡十五年。而且刑部后来复查了他父亲弹劾的罪名——『弄权』——与调查结果一致。也就是说,你父亲的弹劾是对的。你父亲是个正直的言官,做了言官该做的事。”

“至于他的死——”她放下茶盏,声音更低了,“是前朝旧案。与当今太子无关。你父亲流放时,萧景琰才七岁。七岁的孩子连太子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你把账算在他身上——谭先生,这不叫复仇。这叫迁怒。”

谭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沉默的时候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来回摩挲。

“所以太子妃的意思——是我恨错人了?”

“没有。”苏浅浅摇头,“我还没搞懂一件事。你父亲是个正直的人。正直的言官弹劾弄权的太傅。太傅确实弄权。你父亲是对的。他做的事是对的。他所坚持的东西——被他自己的弹劾内容证实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但字字清晰:“那你不该恨的,是你父亲用生命证明是对的事?”

谭明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停了整整三息。

“太子妃巧舌如簧。谭某佩服。”

“这不是巧舌。”苏浅浅摇头,“这是逻辑。逻辑上你绕不过来——所以你说我巧舌。但你自己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她站起身。衣袖拂过了茶杯——杯盖磕了一下杯沿,发出一声脆响。

“你帮齐王制造谣言攻击太子。用断章取义、偷换概念、甚至伪造证据的手法。这三样东西——”她低头看着谭明远,“你爹一辈子没用过。你倒是用得挺顺。”

“你父亲要是知道他拿命守的清名——被自己的儿子用来当这些下作手段的遮羞布。你猜他会怎么说?”

谭明远的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愤怒——是被人击中了什么。

苏浅浅拿起茶盏喝了最后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咽下去了。“茶不错。下次你请。”

她转身走了三步。

背后传来谭明远的声音。

“太子妃以为——几句话就能让我收手?”他的嗓音变低了,带着一种被按到了痛处但仍然挺着的感觉。

苏浅浅没回头。

“不收手就按不收手的来。你放你的黑料——我发我的真相。来嘛——掰手腕嘛。同行较量。谁怂谁是乙方。”

【反正我本来就是乙方。你连乙方都不是——你是被外包的。】

回到东宫。苏浅浅脱下鞋子在回廊上走了几步——走了四家茶馆打探消息,脚底板都走肿了。萧景琰从书房走出来,她的脚还没来得及塞回鞋子里。

她赶紧把脚放下去,装作在系鞋带。

萧景琰站在舆图前。听到脚步声,他没回头。但他说的话很准:“你去找谭明远了。”

“嗯。”

“一个人上楼?”

“林峰在楼下。”

“那还是一个人。”他转过身,“你就不怕——他带人?”

“怕什么?”苏浅浅坐下来,把鞋子提上——动作尽量自然,但脚后跟还在疼,“他又打不过我。谭明远是写字的不是打拳的。再说了——我是去策反他的。策反不需要带打手。带打手就变成绑架了。”

萧景琰转过身看她。那眼神里是“你疯了吗”——但比这个多一层。是“你疯了吗——但我知道你不是疯了”。

“不是策反他放弃齐王。”苏浅浅抬起头,目光明亮,“是策反他重新思考他父亲的案子。让他从根本上怀疑自己的动机。一旦他怀疑了自己的动机——他整个行为系统就会自检。自检到漏洞——他就会停。”

“你查到什么了?”

苏浅浅从袖中掏出一份旧卷宗。她刚才在回廊上没有掏——因为林峰刚送来的,墨迹还是新刷的。卷宗泛黄,边缘破损,拿在手里感觉随时会碎。

“谭正明案的部分原始卷宗。林峰今天下午从刑部老库房里翻出来的。上面夹在一堆地契文书里,藏了十五年。你看这个——”她翻到其中一页,手指点在末尾的批注上。“当年真正推动谭正明被罢官流放的,不是太傅。太傅根本没出手——他甚至帮谭正明说过好话。”

萧景琰接过卷宗。翻开。他的眼睛在往下扫。

“是齐王的父亲。”苏浅浅说,“老齐王。先帝次子。当时的齐王。谭正明弹劾太傅时顺带查出了一桩地方贪墨案——涉及河间府的盐铁专营。而那桩贪墨的利益归流——最终流到了老齐王的腰包里。老齐王反手诬陷谭正明『挟私构陷』,动用宗室关系,把谭正明搞进了大牢。然后才是流放——最后死在半路上。”

“十几年后——他儿子拿着齐王的银子做舆论,给杀父仇人的儿子当公关。”

“谭明远不知道?”萧景琰低声问。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不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真相。”苏浅浅说,“这案子当年被压了。压得非常干净。所有衙门文书里都只有『谭正明挟私构陷获罪』这八个字。唯一的原始记录——就是这份夹在地契里的刑部草档。”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眉间那道竖纹的深度。

“殿下。这个包袱一旦抖开——谭明远的防线就会崩塌。不是打垮——是崩塌。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些年做的事全是反的。他拿来复仇的那支笔——是他父亲最讨厌的那种方式。他帮的那个齐王——是他的杀父仇人的儿子。”

萧景琰低头看着她。

“你要告诉他?”

“不。”苏浅浅眨了一下眼,左眼,不是右眼——带点狡黠,“我要让他在和我的隔空对决中——自己发现。一步一步。让他从质疑我的手法到质疑自己的手法,从质疑自己的手法到质疑自己的信息来源,从质疑信息来源到质疑自己当初的判断——最终回到原点。”

“这样效果最好——对方在不知道真相的时候最有战斗力。一旦知道了真相——战斗力就没了。因为他打的这场仗,从一开始立场就是反的。这是公关行业的铁律。也是兵法里的釜底抽薪。”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安静的时间里萧景琰低头看了卷宗最后两行。看完。放下。

然后林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不是平时风风火火。他站在门口,没跨进来——脸上的表情让苏浅浅瞬间把手从鞋子上收回来了。

“殿下。娘娘——”他压低了声音。但苏浅浅从他的语气里听到了——不是克制,是紧张到了极点后反而收紧的声音。“宫里的眼线传回消息。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韩王。”

韩王。皇帝的幼子。今年十九岁。

一向低调。低调到朝中很多人都不记得他的脸长什么样。

苏浅浅和萧景琰对视了一眼。

窗外风忽然停了。方才还沙沙作响的梧桐叶——一下子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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