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有担当!”
清议堂。
谭明远看着面前摊开的顾小楼文章。全文共三百来字——他读了三遍。不是检查——是品味。像棋手复盘一局自己输掉的好棋。哪里转折。哪里收尾。哪里把读者的情绪引向高点再让它自己落下来。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是看了一篇写得特别好的对手稿之后——忍不住想鼓掌的笑。他在清议堂独自笑了很长时间。老编辑推门进来看到他的表情——吓了一跳。
“先生您——您还好吗?”
“这一篇——”谭明远指着那篇文章说,“是我输了。没有争议。同一个故事,我只说了前半段,然后夹了一勺私货——让读者往坏处想。她把剩下的全部补全了——让读者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这就是她比我高明的地方。”
“那我们下一步——”
“不下一步了。我们不打了。”谭明远站起来。把案上的纸一张一张收起来。动作很慢——每拿一张都会看一遍上面的字。
“先生——那齐王那边我们怎么交代——”
“我会亲自给齐王写一封信。”谭明远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收的是他父亲留给他的那块老砚台。“告诉他——清议堂关张。谭某不干了。三年合作到此为止。后会无期。”
老编辑张着嘴看了他半天:“先生——为什么这么突然?”
谭明远没回答。
因为他在苏浅浅第三次寄来的包裹里——夹在那些折页样张中的——发现了另一叠纸。不是折页。是一份刑部十五年前的原始案卷。案卷上夹了一张便条。苏浅浅的笔迹。
他不需要再看第二遍。
他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谭明远坐在清议堂二楼。从晨光微露坐到日上三竿。桌子上的茶早已凉透,面前摊着他父亲谭正明十五年前的全部卷宗——太子派人送来的,每一页都做了标注,每一项证据都附了出处。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夹着一张便条。苏浅浅的笔迹:
“谭先生。你父亲的卷宗我已看完。他是个正直的人。你也应该是。”
谭明远把便条翻到背面。
空的。
没有“加入我们”。没有“你应该如何如何”。没有任何条件。只是一句陈述。
【她什么条件都没提。】
谭明远愣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研墨。提笔。写了一封信。收信人是——齐王府。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殿下。三年来谭某为你效力,以为是在报父仇。”
“如今方知,谭某的杀父仇人,是老殿下。”
“谭某欠你三年。也欠你父亲一条命。今日两清。后会无期。”
落款盖了谭明远的私印。
他把信折好,交给门外等候的一个伙计:“送齐王府。”
伙计接过来,没走。
“还有什么事?”
“先生……外面有人找。”
“谁?”
“太子妃。”
谭明远放下手中的笔。
她来了。他没有约她。
她自己来的。
苏浅浅站在谭明远面前。不是太子妃的姿态——是同行之间的平等。她把本子从袖子里掏出来摊开。
谭明远听着她噼里啪啦讲合约条款。不是朝堂上那些官样话——就是一条一条实打实的工作安排:内容审核归谁、定稿权归谁、特殊情况下的安审流程怎么走。他听完第一遍。又让她重复了其中三条。然后在第三条上提了一个修改建议。
苏浅浅记下来。他的建议确实比她原来的更合理。
“成交。”她说。
谭明远伸出手。愣了一下——自己不习惯这个动作。又收回去了。换成了拱手:“太子妃——最后一次用这个称呼。这份合约——我签。”
苏浅浅笑了一下:“从今天开始叫苏总——算了。就叫我殿下娘娘吧。古装剧接受不了那个称呼。”
当天夜里。苏浅浅坐在东宫花园的石凳上。腿在石凳下一晃一晃。月光把地上的石砖染成了冷白色。她抬头看月亮——已经连续熬了五个晚上,眼前的月亮边缘有点模糊。
萧景琰走出来。手里端了个茶盏。不是喝茶——是给她端的。放在石桌边上。
“谭明远退场了。”他说。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下了雨”。
“嗯。正式退场。清议堂关张——牌匾今晚已经摘了。他从上到下六个核心编辑——一个不落全部签了东宫的约。我给他们留了一个单独的编辑部——在东宫东跨院。原来的洗衣房改的。采光还可以。”
“你给他写了什么?那封信——”
“真相。就两道直线——连在一起。”苏浅浅看着他,“十五年前刺向谭家的那支冷箭——是谁射的。我告诉他了。信上只有两件事:第一,他的父亲不是被太傅害死的。第二,害死他父亲的人——是他帮了三年的人的爹。至于怎么选——我没有替他说。他自己选的。”
“这些当面告诉他也可以。为什么非要写信——”
“因为当面告诉他——他必须在全国观众面前被打脸。当着满编辑部的面、满齐王府的面——他下不来这个台。他下不来——就会继续嘴硬。嘴硬到底就很难回头了。”苏浅浅拿起茶盏暖了暖手指,“写信好。私下看。给他时间消化。让他自己跟自己和解。他这个人——本事是有的。心不坏。只是把复仇对象搞反了。搞反了三年——不是一天能转过来的。”
萧景琰没说话。他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半拳头的距离。
月光落下来。石凳很凉——但他坐的那侧已经不凉了。
苏浅浅打了个哈欠。不是装的——真的困了。“累死了。这几天脑细胞死了好几管。”
“什么管?”
“就是——”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解释试管,“就是脑子不够用的意思。想的事太多——脑子里的算力不够了。CPU过载。”
“CPU?”
“——算了这个以后再说。”她揉着太阳穴站起来,“明天收整最后一批齐王证据。后天复核完。大后天——正面决战。上朝堂真刀真枪地打。”
“急什么。”萧景琰站起来。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月光在她脸上投下他的阴影。“今晚早点睡。这些明天也可以做。”
苏浅浅走了两步。走到回廊下。回头。
“对了——沈回来京城了。小沈。你资助的那个学生。今天考完会试——中了进士二甲。”
“二甲。”萧景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词——像在品味,“他一个寒门——能进二甲?”
“对。题名碑上第三十七名。他自己看了三遍才确定不是重名。”苏浅浅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骄傲——明明不是她考出来的。“他现在在东宫侧厅等你——等了好久了。去见他吧。”
实际上沈回不是刚来的。
他已经在东宫侧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考完会试没回住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穿着一身新领的青衫就直奔东宫。侧厅的灯不太亮。他站在书架前背对着门——书架第三层那一排是萧景琰不用的旧历书。沈回看着它们,但眼神是虚的。他是在想别的事。
“殿下。”他听到脚步声转身。
十九岁的少年。脸上还有几分书卷气——但已经不是刚来时的青涩。他在这两个月里瘦了,颧骨轮廓更加清晰。眼神里的东西也变了——不是骄傲,不是忐忑。是一种在长久沉默中慢慢烧着的火。那种火不刺眼。但它不熄。
“那件事——”他低声说,“我准备好了。什么时候都可以上朝。证词我全都背熟了。”
萧景琰走过去。站在比他高半头的距离——这个距离刚好可以让他用长辈的语气说话,而不是君臣。
“你要想清楚。一旦你站出来——你父亲的旧案会被重新翻开。齐王——哪怕在禁足——也绝不会坐视你指证他。他有无数种手段让你——”
“殿下。”沈回抬起了头。
“我知道他会怎么对付我。但我不怕了。以前怕——是因为没有退路。现在不怕了——因为有路。”
“我父亲不是因为生病死的。不是暴病。是被齐王亲自下令灭口的。这件事——我放在心里七年。七年来不知道该怎么为他讨回公道——我一个寒门孤儿,连衙门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了——殿下给我机会。”
“殿下给我一个公道——我就给殿下一个公道。”
萧景琰看着他。看了一息。两息。
然后伸出手。右手——不是左手——按在沈回肩膀上。少年的肩膀比他预想的硬。不是骨头的硬——是常年背负重物之后肌肉的硬。
“明天的朝堂——孤会站在你前面。不是替你挡。是跟你一起。”
沈回忍了很久的眼眶——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他没有低头。但他的眼角有一只蝴蝶——月色透过窗纸,映着一点晶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