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清议堂大门紧闭。
不是歇业——是再也不会开业了。大门两边的石鼓上落了层薄灰——才一个早晨,看起来却像积了很久。一个月前还在这里排队领清议堂折页的读书人,此刻一个都不在。
一张简单的告示贴在门面上,晨风吹得啪嗒啪嗒响,最底下已经卷了角:“清议堂即日起停刊。过往所印,概不负责。谭明远拜上。”三个短句。没有解释。没有推责。没有“因不可抗力”——像一堵墙突然竖起来,把过去三年所有从这扇门里印出的文章、争论、投毒式的半真半假,全部封在了同一侧。
京城文人圈子炸了。信息链式反应型爆炸。
“清议堂关张?昨天还在外面发折页——今天一早就回到光杆司令了?”
“听说是被太子妃正面打服的。顾小楼那篇全文一出来——他们的版本简直没法看了。一个把一桩事切成三段蒙你——一个把整件事摊平了让你自己分辨。高下立判。”
“不止。谭明远自己查清楚了——他爹谭正明当年根本不是太傅搞下去的。是老齐王——就是现在那个齐王他爹——构陷致死的。他这些年一直在帮杀父仇人的儿子打工。换你——你做得下去?”
“不会吧?!”
“骗你干嘛。太子的卷宗全公开了——刑部原始档案、当年弹劾文书、流放批文——逐页逐项有出处。构陷谭正明的就是老齐王。太傅不但没害他爹——还帮他爹说过话。被老齐王压下去了。”
“那谭明远这是——”
“被砸醒了。不是醒了——是被砸醒了。”
谭明远确实醒了。
他坐在清议堂二楼,从晨光微露坐到日上三竿。桌子上的茶早已凉透,茶叶沉在杯底像一层黑泥。面前摊着他父亲谭正明十五年前的全部卷宗——太子派人送来的,每一页都做了标注,每一项证据都附了出处。
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夹着一张便条。苏浅浅的笔迹。不是行楷——是很随意的行书,笔画跟她写合同条款时一样快:“谭先生。你父亲的卷宗我已看完。他是个正直的人。你也应该是。”
他把便条翻到背面。空的。
没有“加入我们”。没有“你应该如何如何”。没有任何条件。只是一句陈述。说完了就翻过去了——像她在茶楼说的那些话一样:说完就走,不回头看你接不接得住。
【她什么条件都没提。一份合约都没有。只说了一句——你应该是一个正直的人。】
谭明远愣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研墨。提笔。给齐王府写了一封信。
“殿下。三年来谭某为你效力,以为是在报父仇。如今方知,谭某的杀父仇人,是老殿下。谭某欠你三年。也欠你父亲一条命。今日两清。后会无期。”
落款盖了谭明远的私印。
他把信折好,交给门外等候的一个老伙计:“送齐王府。不用送进去。放在府门口就行。”
伙计接过来。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跟了二十年的主人,今天用了“后会无期”这个词。
“先生……外面有人找。”
“谁?”
“太子妃。她说——不用通报。她就在门口等着。”
谭明远放下笔。她来了。他没有约她。她自己来的——跟前几次一样。来的时候不预告,走的时候不回头。
苏浅浅站在清议堂门口。今天没有带林峰——林峰在巷口守着。她一个人站在那扇三年都没有挂过灯笼的门前。
谭明远走出来。袖子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刚刚在研墨,袖口还卷着。
“太子妃驾到。草民这里已经关张了——里面没什么可看的。”
“我不是来看你关张的。”苏浅浅说,“我是来挖墙脚的。你那个印刷渠道——三年来你建立的民间印刷和发行网络。你自己知道这套渠道值多少钱:覆盖京城三成书坊、两成茶馆,分发速度比朝廷邸报快了不止一个档次。选题、撰文、定版、刷印、分发——你这条线是东宫目前最需要的。”
谭明远看着她。看了半天。
“太子妃——我刚帮齐王攻击过你们。三年。不是三天。”
“我知道。”
“你信得过我?”
“不太信。”苏浅浅坦然承认。谭明远愣了一下。
“但你能写。能排版。能带团队。能铺渠道。你的专业能力——我跟你过了至少十招,每一招的轻重我都接过了。你的问题不在于技术——在于你服务的甲方选错了。现在我提供一个新甲方——东宫。这个甲方不会让你构陷忠良。不会让你制造假证据。不会让你把对的事情写成错的。你的工作内容就是——如实、透明、公开。把你爹当年写奏折的标准用在你的笔上。怎么样?”
谭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磨墨的手。食指第二节上那层薄薄的茧——和他父亲一模一样。他父亲把它磨在奏折上。他把同样的茧磨在了三年的断章取义上。
“我有个条件。我要用我自己的名字。写我自己的文章。说我认为对的话。”
“成交。”
“还有一个条件——我父亲的案子要翻。正式翻。不是私下道歉——是昭告天下。”
“这也在合同条款里。第一条。”
谭明远听着她噼里啪啦背合同条款。听着听着——他笑了。不是苦笑。是这三年来第一次,嘴角往上弯的时候不需要先做心理建设。
当晚。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