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在书房里批了一整天的折子。苏浅浅推门进来时,他正对着宗正寺刚送来的那份文书——齐王已从宗室名册上被正式除名了。只等三司最终定罪。
“有进展?”苏浅浅在椅子上坐下,脚后跟习惯性地往椅子腿上一踩。
“宗正寺已经正式除名了。三司那边只差最后一道合议。”萧景琰抬起头看她,“你那边呢?”
“收编成功。谭明远的整条渠道——印刷作坊、茶馆分销、还有他的编辑团队——全部签到东宫了。”苏浅浅掰着手指,“加上之前我们自己建的那条线,现在东宫的传播渠道覆盖全城全部十一家书坊和至少二十间茶馆。下一步往各州府扩展的话——通州和保定先各设一个分点。每半个月出一期《东宫公报》——太子这边的水务、农田、边防整顿——全部透明化发布。下一步还可以——”
“苏浅浅。”
“嗯?”
萧景琰看着她:“你今天去找谭明远——又是只有林峰在巷口。他如果在里面设了伏——”
“他那个瘦成纸片的身板,加十个都打不过我一个——”苏浅浅看他表情不对,赶紧改了语气,“行。下次提前跟你说。”
“陈述事实。”萧景琰端起茶盏。茶是凉的——他自己都没发觉,喝了一口才皱了下眉。
“那你陈述完了——有什么感想要发表吗?”
他低头重新倒茶。倒完了——端起来——啜了一口。
耳朵尖有一点点颜色变化。苏浅浅注意到了。
【甲方耳朵红了。第三次了。这次不是喝茶喝的——茶是刚倒的,还没喝。那就是别的什么引起的。具体是什么——暂时不下结论。样本量还不够。需要更多观测数据。】
她迅速合上本本:“对了——沈回他父亲沈青阳的案子。你这边查得怎么样了?”
“查完了。”萧景琰放下茶盏,“沈青阳是当年的户部主事。齐王那时候在户部历练——挂名的差事。沈青阳在核查江南税关时,发现了齐王私设税卡截留税款的证据。他没直接上奏——先密报给了孤。”
“那时候你多大?”
“十六岁。”萧景琰看着窗外,“孤说了一句——先查清楚再报。再然后——齐王先动了手。伪造贪墨证据、收买假证人——沈青阳下狱。三个月后,狱中暴病而死。仵作的验尸记录写的是『伤寒』。老仵作后来翻供——说是被闷死的。”
苏浅浅安静了片刻。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不远不近的距离。“所以你觉得——是你害了他。如果你当初不说『先查清楚』——让他直接上奏——齐王也许来不及动手。”
萧景琰没说话。
“你知道沈青阳临死前托狱卒带出来了一封信吗?”苏浅浅从袖中掏出一页泛黄的纸。“信上只有七个字——『殿下保重。臣不悔』。”
她把那页纸放在桌上。纸很薄,透光。
“他不会怪你。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他托人带出来的最后一句话是『保重』——他想保重的不是自己,是你。他的儿子——沈回——也一样。”她转过头看他,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沈回今天来找你——不是来讨债的。是来还愿的。”
萧景琰低头看着那张泛黄的纸。手指停在那七个字上——没有划,只是放着。
次日。大朝会。
太和殿外天还没亮就站满了人。苏浅浅照例站在屏风后面——今天又换了一侧屏风,因为之前的那个位置被林峰临时征用了——他说他要听清楚每一个人说的话。
沈回穿着新科进士的朝服,站在队伍最末。朝服很新——洗了还没穿第二次。十九岁的少年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波澜。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在发抖。
苏浅浅从屏风缝隙里看到了那只手。放在膝上的本子被她无意识攥出了一道折痕。
【加油,小沈。你今天要说的每一个字——你父亲都在听。他会听见的。因为他等这一天等了十五年。】
萧景琰从首位出列。整个队列自动安静了——不是因为有人喊肃静,是因为他走路的节奏压住了全场的杂音。
“父皇。儿臣有奏——齐王萧景明除北境私军案、漕粮贪墨案之外,另涉一桩十五年前的旧案。”
他把沈青阳案的卷宗呈上。卷宗不厚——但双手捧着的时候,像是在捧一块碑。
“十五年前,户部主事沈青阳,在查核江南税关账目时——发现了齐王私设税卡的铁证。齐王先发制人——伪造贪墨证据、收买假证人,构陷沈青阳含冤入狱。三个月后——沈青阳在狱中被人闷死。仵作收银五十两——做了假验尸报告。写的是『伤寒暴毙』。”
满朝哗然。兵部尚书往后仰了一下——撞到了身后的户部侍郎。
“今日——沈青阳之子沈回,新科二甲进士,携当年原始证据及老仵作自首笔录——请求为父昭雪。”
沈回出列。他的步子很稳——像他爹当年走上户部大堂。双手呈上的那本旧账册,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里面的账目数字依然清晰——每一个数字都是用他爹的血换来的。
他跪在大殿中央。他预先准备的稿子在这个时候忘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有三句话:
“臣沈回——为先父沈青阳鸣冤。先父——不是病死的。是被齐王下了死令——”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恐惧——是积蓄了十五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先父清白。”
四个字,在大殿横梁间回荡了好一阵才消失。
苏浅浅站在屏风后面,手指已经快要戳破本子的封面。
这天早朝,从日出开到了午后。当最后一份证据呈堂、最后一名证人供述完毕——齐王的防线——从这一天的早朝开始——全线崩塌。不是出现裂痕——是全面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