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总攻,定在这天早朝。
萧景琰从怀里取出那份穷尽东宫全部力量搜集的证据汇总——薄薄一册,不到三十页。但他知道这三十页里每一页的分量都足以压垮一个人。不是一个人——是一整个派系。
太和殿的晨钟敲响之前,苏浅浅在东宫门口叫住了他。她今天不能进殿——三司终审不允许女性旁听——所以她只能在出发前把话说完。
“殿下。五个罪——每个罪都附了出处和卷宗索引。三司再怎么想挑漏洞也挑不出。”她把最后核对完的证据目录递给他,“但有一点——皇帝如果要在最后关头忽然打断、或者突然换主审官、或者忽然宣布改期——你就提一个词:『全城说书人正在同步转述今日庭审。』他不敢在民意面前动手脚。”
萧景琰接过目录。看了一眼——扫得很快。然后折好放进袖中。他的袖子已经够沉了——里面还有一封北境节度使的站队信。但他走路的步伐一点也没变。
“苏浅浅。”
“嗯?”
“回来之后——孤有话跟你说。”
苏浅浅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掏出本子做记录状:“好的——会后沟通——我已经记下了。你有大概三到四个时辰来组织语言。”
“不需要组织。”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背挺得太直——衣袍下摆在晨风中扬起一角。
【不需要组织。什么叫不需要组织?你是准备说一个你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情——然后不打算提前跟我对稿?】
【苏浅浅——你不要过度分析。先去泡壶茶——等着。】
太和殿内。百官屏息。萧景琰从怀抱中取出那本汇总——从头到尾、一条一条地呈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最后一排的末等官员也能听清。
养私军——北境十里坡营地的现场勘察报告。勘察队伍四天前抵达时,营地果然已被搬空。但土灶的烧痕、营帐的桩孔、还有一个来不及填平的练兵场——砖缝里找到了齐王府特制府钱的碎铜片。那府钱上的特殊纹饰——是大内铸铜司确认为天下仅齐王府有的标记。
侵吞国税——十七处私设税卡的位置图和历年收入总账。三司已经派人当场查封了位于松江和镇江的六处——剩下十一处因为距离远尚未查封但已被各州府冻结了账目。年收入合计近十二万两白银——十三年累计超过百万。
构陷忠良——沈青阳案的全部原始卷宗。包括齐王府伪造的证据、假证人的翻供供述、以及老仵作的自首笔录。老仵作今日就站在殿外等候传唤——他年纪大了,林峰在门口给他搬了把椅子。
克扣军粮——从松江到北境全部调拨记录的原底档。每笔克扣都有签字画押——最后一笔三月间调拨的那批粮,掺了三成沙石和霉变谷壳。签字的是杜衡。杜衡已在刑部画押——供出了齐王府的指令来源。
散布谣言——谭明远亲手交出的全部书信。齐王府发给清议堂的三年全部指令原件——每一封上都有齐王的亲笔批示和私印。其中十六封明确要求“断章取义”、“隐去善后部分”、“只提遣返不提安置”。
五项大罪。每项都有成链的铁证。每项都能独立判死。
大殿上落针可闻。周御史的惊堂木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因为没有什么需要惊堂木来控制的了——满殿安静得不需要任何维持。
齐王萧景明跪在殿中央。膝盖已经僵了。他跪了整整一个早朝——没有人让他起来。他抬起一下头——只一下。
正对上萧景琰的目光。
那目光不是战胜者的俯视。也不是法官的审视。是平静——秋天湖面一样的平静。下面暗涌再急——水面上只有一种沉默的沉稳。萧景明在这目光里忽然感到一种比恐惧更深的情绪。不是因为那些证据——是因为他面前这个人的确长大了。不再是十年前在御书房背书时紧张得手指抠桌子的少年。不再是只靠脾气硬撑的太子。是真正的储君。
朝会没有当场宣判。皇帝说了一句“容朕再斟酌”——然后退朝。
但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异常。因为证据实在太充足了——充足到皇帝需要一个台阶来安排面子。走出太和殿时——苏浅浅在午门外等着——她站在那道老槐树下面,远远看到萧景琰的身影出来。表情——稳。
“皇帝还会保他吗?”她问。
“会。但不是保他的命。是保他自己做皇帝的面子。他需要看起来不是在被太子牵着走——而是在他最后时刻做出了决定。”
“找台阶。”
“对。”
“你准备给吗?”
“给。”萧景琰说,“给他台阶。也给齐王留一条命。废为庶人,终身圈禁。不杀。”
苏浅浅脚步顿了一下。她之前准备了很多话——关于斩草除根,关于历史教训,关于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但就在她张嘴的时候——她看到他的侧脸。很平静——不是那种压着愤怒的平静。是真的平静。
“你是真要留他一命?”
“嗯。”
“为什么?他害了多少人——沈青阳、北境那些饿着肚子守关的士兵、还有那些被你遣返但没有补给就会饿死在中途的流民——”
“他是孤的堂兄。”萧景琰看着她,“也是大周皇族的血脉。他做了十恶不赦的事——但他终究姓萧。孤不想对同姓的人赶尽杀绝。赶尽杀绝——从孤这里开始的先例——百年后还有谁记得底线。”
苏浅浅沉默了。沉默中她低头翻了翻本子。其实没什么要翻的——她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不直接回答的时间。
【他不是在演。他是真这么想。这个甲方——在朝堂上可以像刀子一样冷。但在刀尖落到最后一个人的颈子上时——他停住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心里的那一行线他跨不过去。他跨不过去——就说明那根线还在。】
她抬起头:“殿下。你知道你这样——会让你在这单买卖里的性价比变得很低吗?”
“什么意思?”
“本来我看合约到期就可以潇洒走人了。现在你这个甲方——专业能力强到报表上全都是优、品德天花板高到让我怀疑你是不是真人——搞得我现在不太想辞职了。这就叫性价比被甲方拉高——”
萧景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背影一如既往地冷硬挺拔。但苏浅浅注意到他的步子比刚才小了一刻——像是在等什么人追上来的步幅。
当天夜里。御书房。
皇帝刘询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齐王一案的全部定罪文书和所有证据。他翻了一遍。翻到老仵作那份自首笔录时停住了——上面写着的字数不多,但每个字都沉:沈青阳怎么被人堵住口鼻闷死的。那个仵作收了五十两——一个人。一个清清白白的朝廷命官——因为查到了他要查的事实——被人像宰一只鸡一样杀了。
皇帝把供词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
“传旨。”他的声音很沉,“明日早朝——三司正式呈案。朕亲自过问。诸皇子——皆应列席。”
太监躬身记下。
“还有——让太子单独来见朕。现在。”
御书房。烛火已经燃到了午夜。
萧景琰进来时——皇帝正靠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但萧景琰熟悉他——他的呼吸节奏不是睡着的节奏。
“父皇。”
皇帝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