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不是合同的条款。”
“不是。”
“不是工作述职。”
“不是。”
“加——续约条件——你想加就加。尾款你想加多少就加多少。”他说,“但是——最重要的不是那个。”
苏浅浅手里的本子啪地滑了一下——她赶紧接住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甲方殿下今天说了『不是尾款』四个字。然后说了『你』——只有一个字。然后——他说『最重要的不是那个』——那——那是什么——是什么——】
“是——是利益最大化吗?”她无意识地问了一句。然后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立刻想钻进回廊下面。
萧景琰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把她被雨过微风吹乱的一缕额发别到了耳后。动作很轻——比月光的温度高不了多少。但他的指尖碰到了她的鬓角——那一片皮肤的温度,苏浅浅自己都感觉到了——是烫的。
“夜深了。”他说,“茶喝完——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走了五步。然后停住了——没有回头。
“苏浅浅。”
“——在。”
“合约里的那一条——可以重新议了。”
然后他继续走。脚步比来时轻。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浅浅站在原地。手里的本子掉在回廊石台上。她弯腰捡起来——纸页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翻开本子——她之前常写的那一页上——那几个字还在:【甲方乙方关系】【合同有效期】【尾款待付】——但看着这几个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她合上本子——那种合法和之前不一样——是轻轻合上的。
【合约里哪一条可以重新议?他没说。但我知道是哪一条。】
【殿下——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把话说半截。你这样我晚上又睡不着了你知道吗——两次了——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再做第三次我真的要收加急费的——】她在心里无声地冲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第二天。苏浅浅顶着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在议事厅。
林峰正在端第三碗瓜。看到太子妃走进来——手一抖——差点把瓜碗扣在膝盖上。“娘娘昨晚又没睡好?”
“睡得特别好。”苏浅浅面不改色。“只是睡前做了太多战略性复盘——睡眠时间被优化了。”
萧景琰走进来时,苏浅浅正对舆图皱眉。她看的是雁门关附近的地形——眉间那道竖纹比她平时画图时更深。她从他一进门就努力不看他的脸——但失败了。她的余光不受控制地飘过去——飘回来——再飘过去——像被磁铁吸着的小铁片。
“韩王那条线——”萧景琰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干练、平稳,“昨晚密报。韩家的私军账目已经被兵部冻结。没有额外资金来源——他们的私军最多再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缩编还是遣散——他们自己决定。”
“三个月够用了。三个月——东宫这边的正面宣传全部滚动保持。谭明远每周一期公报。顾小楼可以替你去各地驻军慰问。”她一边说一边在本子上用笔戳——戳出来的点是乱的,“沈回去户部——正好户部主事有空缺——他爸当年的位子。让他去那边守着江南税关——比他爹当年更有主动权——”
萧景琰站在舆图前。她站在舆图侧边——她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的影子上。
“你今天怎么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什么都没怎么。”她把本子推回去——站起来——又坐下。然后忽然转过身——直视他。
“殿下——昨天你最后那句『合约里的那一条可以重新议了』——具体是指哪一条?”萧景琰没有马上回答。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片刻——像在替他拖延时间。
“第二条。”他说。
第二条——“双方关系仅限于合同约定范围。合同到期后——乙方自由身。”
苏浅浅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不是恐惧——是确认。【第二条。他说的不是第三条——尾款金额。不是第七条——合同期限。是第二条——关系性质。】
“那——”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平——平到像是刻意控制过。“甲方殿下的修改提案——是什么?”
“删除。”
“全部删除?”
“对。全部删除——换成新条款。”
“什么新条款?”
萧景琰往前走了半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她预想的要近。
“终身合约。甲方——萧景琰。乙方——苏浅浅。关系性质——不限定。合同期限——永久。”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能听到梧桐叶沙沙响。还有苏浅浅耳膜里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身合约。他说终身合约。不是续约——是终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喉咙太干,说不了。她伸手去够茶壶——够到了——倒了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萧景琰在她进来之前就沏好的。不烫。刚刚可以入口。而且——放了糖。
【又是甜茶。上次也是甜的。这个人到底从哪弄的糖。古代没有方糖——他一定费了事去找的。找糖——专门给她泡甜茶——这是在用行动说话——他一直都在用行动说话——】
“苏浅浅——”萧景琰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提案看完了。甲方殿下的提案——有重大合同条款变更——需要乙方——用时间考虑——”她的声音有点飘——像风中的纸鸢。
“多久。”
“——至少——至少三天——”
“好。”
“不过——”她把茶盏放到桌上——抬起头。月光——不,是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她眼睛上。她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素来冷厉的眼睛。现在不冷了。温的。
“不过——从性价比的角度分析——这个提案是非常划算的。”她说,“合理性高。安全性高。成长性好。所以——三天之内我应该就会批准。你——提前恭喜你。”
萧景琰的嘴角动了。不是微动。是——弯了。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地弯了一个弧度。不大——但苏浅浅看得非常清楚。
“好。”他说。一个字。和他说“准”说“知道了”一样——但苏浅浅听出区别了。这个“好”——是带了一点尾音的。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整天。从早晨响到晚上。林峰照例端了瓜坐在台阶上。忽然一只蝴蝶飞过——不是昨天那只,是新的。林峰看看蝴蝶——又看看书房方向——又看看蝴蝶。
“别看了——”他自言自语——咬了一口瓜。“殿下这盘棋——终于下到了第二个阶段。”
蝴蝶飞远了。往池塘那边去了。